燕長階斜倚軟榻，一言不發，只靜靜垂眸望著躬身不起的段青崖。
往日二人師徒相伴，年少燕長階尚且未登帝位時，日夜與段青崖論書策、談江山，親密無間，無話不談，從無今日這般凝滯壓抑的氣氛。
可如今君臣名分隔閡橫在中間，又因昨日亂局生出芥蒂，一室薰香繚繞，只剩詭異難堪的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半晌，燕長階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冷哼，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免了罷。”
段青崖依舊維持躬身行禮的姿態，脊背微彎，不曾直起身：
“陛下，臣此番前來，是專程向陛下請罪。”
燕長階眉骨輕輕一挑，眸底掠過一絲冷意：
“哦？昨日宮中叛亂四起，少傅替孤穩住內廷局勢，肅清叛黨，勞苦功高，何來罪過一說？”
段青崖與燕長階相處十餘載，對這位年輕帝王的心性再瞭解不過，他面上素來溫潤平和，可眼底的那一絲波動看似平靜，實則早已動了肝火，他心中清楚，自己犯下的事觸了龍顏逆鱗。
他輕輕嘆了口氣，肩頭微微下沉：
“陛下，臣有罪。昨日亂戰緊要關頭，臣臨陣擅自離開，憑空消失兩個多時辰，延誤軍務，擾了陛下部署，此為臣第一樁罪責。”
“虧得少傅還記得軍務朝堂，心中當真記掛孤，記掛這天越江山。”燕長階語氣微涼，字字帶著疏離的冷意。
段青崖抬眼飛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落視線，輕聲反問：
“陛下，您難道就不問問，臣消失這兩個時辰，究竟去往何處？”
燕長階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榻沿裘毛，神色淡漠：
“少傅心中若是想說，不必孤追問，自然會主動道來。若是不願提及，孤追問再多，也不過徒增隔閡。”
段青崖腰桿彎得更低：
“請陛下恕罪。昨日混戰之際， 刀兵無眼，臣實在不忍楚妖身陷險境，恐亂軍之中她受兵刃所傷，一時私心作祟，擅自將她帶離廝殺之地，尋了一處僻靜之處安置，方才耽擱許久，遲至此刻才趕回大營。”
“哦？”
燕長階雙目微微瞇起，狹長眼尾漾開一層濃重寒意，目光沉沉鎖在段青崖身上，帶著幾分涼薄的嘲弄：
“少傅對朕的那位妻妹，倒是一往情深。可少傅心中應當清楚，楚妖犯下何等滔天大罪，她屢次行刺、意圖殺駕，滿心叛逆，先前數回禍亂，孤念在少傅情面，屢屢對她從輕處置，既往種種，孤本不願一一翻算追究。”
帳內溫度彷彿驟然下跌，燕長階的聲音愈發冷沉：
“可昨日之事非同小可。楚妖聯合燕凌羽、葉無殤，裡應外合衝破未央宮防衛，硬生生將顏兒帶出皇宮，陰差陽錯落到鳳離漠手上！”
一想到洛卿顏此刻身處鳳離漠營帳，同那昔日夫君共處一室，他心底的煩躁、嫉妒、怨憤盡數翻湧：
“你可知曉，朕多厭恨鳳離漠？他與顏兒曾有夫妻名分，二人過往牽扯千絲萬縷，如今顏兒懷著朕的孩兒落在他掌控之下，朕時刻心懸一線，片刻不得安寧！”
段青崖聽聞這話，拱手深深一揖：
“臣自知犯下大錯，所有責罰，臣甘願全盤領受，絕無半句辯駁。只是陛下，臣這般行事，也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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