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手指搭上寸口的那一刻，章彌的手忽然頓住了。他的眉心擰了起來，又仔細診了片刻。
“啟稟皇上，皇后娘娘，” 章彌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穩，卻掩不住底下的波瀾，“莞常在額角外傷，創口較深，需仔細清理上藥，靜養避免沾水，以防留下疤痕。所幸未傷及顱骨，暫無大礙......” 他頓了頓，吸了口氣，才將石破天驚的後半句緩緩道出，“只是......微臣方才診脈時發現，莞常在脈象流利，如珠走盤，往來之間圓滑如滾珠......這。這是明顯的滑脈之象。莞常在......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
殿內忽然安靜了。
而內間，富察貴人撕心裂肺的哭嚎，似乎也在這突如其來的。極具諷刺意味的“喜訊”衝擊下，驟然停頓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絕望淒厲的悲鳴。
胤禛的目光沉沉落在甄嬛身上。她額角的血還沒有止住，順著臉頰滴落，染紅了半邊衣襟。可就在這狼狽之中，她的臉上卻浮現出某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那份慶幸太過明顯，以至於她連藏都來不及藏，就那麼赤裸裸地寫在臉上。
前一瞬痛失龍裔，後一瞬又聞新孕。悲喜相撞，怒火與剋制在胸腔裡劇烈拉扯，卻終究礙於她腹中那一點骨血，硬生生將所有苛責壓了下去。
“起來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溫度，既無得知新孕的喜悅，也無方才的雷霆之怒，彷彿只是在處理一件尋常公務，“既然有了身孕，便回去好生養著，無事就不要隨意出來走動了。”
“......是。嬪妾謝皇上恩典。”
宮人小心翼翼地將甄嬛攙扶起來。她身子晃了晃，勉強站穩，低著頭，慢慢退至殿外。殿門的簾子在身後落下，將一室燭光和那些複雜的目光都隔絕在身後。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內室富察貴人斷續的嗚咽隱隱傳來。
胤禛沒有動，仍坐在原處。皇后侍立一旁，垂著眼睛，面色沉靜如常。
“惠貴人。”
沈眉莊跪在殿中，尚未起身，聞言肩背微微一僵，叩下頭去。
“嬪妾在。”
“你入宮時日尚淺，協理六宮，本是皇后看重，望你歷練。然此番行事，急躁冒進，思慮不周，未明察秋毫便擅自設伏，以至驚擾宮闈，釀成大禍。可見終究年輕，還需沉澱。後宮諸事繁雜，牽一髮而動全身，非兒戲可為之。即日起，你便卸了協理之責，好生在鹹福宮讀書靜心，修身養性。六宮事務，仍交由皇后全權掌管，華妃從旁協助。”
沈眉莊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指尖攥進掌心。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澀得厲害：“臣妾......領旨謝恩。臣妾自知有錯，辜負皇上。皇后娘娘信任，日後定當謹言慎行，潛心自省。”
胤禛的目光從沈眉莊身上移開，落在敬嬪臉上。敬嬪一直安靜地跪在側邊。
“敬嬪。”
“臣妾在。”
“你是鹹福宮的主位。惠貴人被恐嚇一事，務必查清楚。”
敬嬪叩首，聲音沉穩：“臣妾遵旨。”
胤禛不再看她，目光轉向內室的方向。富察貴人的哭聲已經弱了下去，斷斷續續的，像是哭累了，只剩下輕微的抽噎。
“富察貴人。”他緩緩道，聲音較之前稍緩，“無辜受此無妄之災，痛失龍裔，朕心甚惻。即晉為嬪。眼下不宜挪動，暫且就在長春宮偏殿好生將養，齊妃照應幾日。等身子養好了，再回延禧宮。”
齊妃連忙上前一步，福了福身：“皇上放心，臣妾一定好好照看富察嬪。”
胤禛不再多言，他起身，對皇后道：“此處有勞皇后收拾妥帖。朕前朝還有事，先回養心殿了。”
“臣妾恭送皇上。” 皇后領著眾人行禮。
胤禛大步走出長春宮，腳步在宮道上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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