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雨夜盛宴的餘韻在圓明園縈繞了數日。命婦們歸家後的稱頌，宗室間的讚譽，乃至前朝幾句無關痛癢的恭維，皆如清風般拂入胤禛耳中。他雖不喜奢靡，但皇后此番操辦，確實周全得體，既彰顯了天家氣度，又全了撫慰勳貴。聯絡宗親的用意。難得的是，從頭至尾，未生半點事端，連素來挑剔的言官，也對此番“與民同樂。示天下以和睦”之舉無可指摘。
這日晌午，胤禛特意擺駕桃花塢，與皇后共進午膳。席間不過幾樣時新菜蔬並一道清燉老鴨湯，氣氛卻比往日宮中用膳顯得隨意些許。胤禛親手夾了一筷子脆嫩的藕片放入皇后碗中，語氣溫和：“此番宴席，你辦得很好。內外命婦，皆感念中宮恩德。朕心甚慰。”
皇后夾起藕片，抬眼望向他：“皇上謬讚了。臣妾不過是遵照皇上旨意，盡了本分罷了。”
胤禛嗯了一聲，低頭喝了一口湯，溫聲道：“你素來沉穩周全，朕是放心的。日後宮中諸事，你依舊要多費心。” 說著，很自然地將湯碗遞向一旁侍立的剪秋。
剪秋會意，正要接過添湯，皇后卻輕輕抬手，制止了她的動作，目光轉向胤禛，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勸之意：“皇上，老祖宗傳下的規矩，食不過三。”
胤禛伸出的手頓在半空，臉色幾不可察地淡了些許，隨即收回手，語氣平淡：“幸虧皇后提醒。” 便不再多言，只沉默地拿起筷子，去夾別的菜。
皇后自知方才那話或許掃了興，心下微沉，忙又夾了一筷子胤禛平日頗喜的清炒蝦仁放入他碟中，柔聲道：“皇上嚐嚐這個，今兒個的蝦仁瞧著挺新鮮。”
胤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緒。他似是想說什麼，終是未言，只沉默地將那蝦仁吃了。一頓飯，便在一種微妙的沉寂中用完。
膳畢，皇后正想尋個話頭，胤禛已擱下筷子，拿起蘇培盛遞上的熱帕子擦了擦手，起身道：“朕前頭還有幾份要緊的摺子沒看，你歇著吧。” 說罷，便帶著人走了。
皇后起身送至門邊，望著那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廡轉角，唇邊那抹維持了整餐飯的溫婉笑意，漸漸淡去，化作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白日里風和日麗，入夜後卻驟然變天。
黑雲壓過圓明園上空，狂風捲著暑末潮氣席捲殿宇，驚雷滾滾劃破夜幕，瓢潑大雨傾瀉而下。皇后被雨聲吵醒，猛地坐起，冷汗瞬間溼透了寢衣。
剪秋提著燈從外間進來，見她臉色煞白，連忙上前扶住她，“娘娘，可是做噩夢了？”
“弘暉......” 她無意識地低喚出聲，手指緊緊攥住了錦被。
剪秋聞言，心疼地看著皇后，拿著帕子，輕輕地為她擦汗。
“剪秋，” 皇后忽然一把抓住剪秋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聲音卻飄忽得像一縷幽魂，“你說，若是我的弘暉還在......”
話音未落，窗外又是一道撕裂天地的閃電，緊隨其後的炸雷彷彿就在頭頂爆開，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皇后渾身劇烈一顫，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滾落。
“弘暉死的時候，外面也是這樣的雨天。”宜修的聲音已然哽咽，此刻她不是那個皇后，只是一位思念孩子的母親。
這樣的雷雨夜，像極了弘暉高燒不退，在她懷中漸漸失去溫度，最終夭折的那一夜。
那晚，她也是這樣抱著他小小的。冰冷的身體，在雨中走了一夜。
她祈求滿殿神佛，祈求列祖列宗，祈求她能付出任何代價，只要留下她的孩子。
那時，她的夫君在哪裡？
哦，在姐姐的房裡。
而姐姐，有了身孕。
姐姐......想起那張與姐姐有著幾分相似的臉，那個同樣懷有身孕。此刻正在紫禁城中安胎的女人......
“剪秋！” 皇后猛地收緊手指，指甲幾乎掐進剪秋的肉裡，眼中驟然迸發出駭人的厲色，那裡面翻湧著多年積壓的痛楚。不甘與瘋狂的恨意，“甄嬛！甄嬛那個孩子！不能留！絕對不能讓她生下來！”
剪秋看得心痛不已，卻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一遍遍地低聲道：“是，娘娘......奴婢明白，奴婢明白......您別急，咱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過了許久，皇后緊繃的身體才慢慢鬆懈下來，只是眼神依舊空洞。剪秋扶著她重新躺下，她卻毫無睡意，只睜著眼，望著帳頂的流蘇，聲音很輕：“剪秋，你說......如果是姐姐，她能辦好那日的宴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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