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感覺自己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的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批摺子批到深夜。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官紳一體納糧，這些利國利民的政策，他和他的臣僚們頂著阻力，一點一點地實行了下去。
夢裡十三弟也在，瘦削的身影經常站在他旁邊，把戶部的賬冊翻得嘩嘩響，指著某一頁上的數字說，四哥，這裡還能再省出一成來。他就著燭火湊過去看，賬冊上的小字有些模糊，得帶上洋人的花鏡才能看清，仔細地看完後他點點頭，蘸墨，落筆。
硃筆落在紙面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紅梅。
夢裡沒有甘露寺，沒有甄嬛，沒有寧嬪，甚至沒有純元。只有一份份奏摺，一場場廷議，一道道軍報。
還有一點點變好的大清。
夢裡的他活了五十八歲，在位總計十三年，不算長。但他扭轉了康熙朝末期的種種積弊，清查國庫，懲治貪腐。推行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官紳一體納糧，國庫漸漸充實起來。
他改土歸流，平定西南，設定駐藏大臣，穩定西藏，平定青海羅卜藏丹津叛亂，和大清的宿敵準噶爾打得有來有回。
他一手把大清從國庫空虛。黨爭不休的泥潭裡一寸一寸拽了出來。
夢裡，晚年的他站在圓明園的湖邊，秋風把荷塘裡的殘荷吹得沙沙作響，他咳了幾聲，嗓子眼裡有痰，肺裡悶悶的，咳完後，帕子裡帶著血絲。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但他不怕，依舊孜孜不倦地批閱著奏摺。
夢裡最後那一刻，他躺在圓明園的寢殿裡，怡親王不在了，十三弟已經走了好幾年了，但他每次想起老十三，胸口還是會隱隱作痛。
弘曆和弘晝跪在床邊，眼眶紅紅的，他把弘曆的手握在掌心，想交代幾句，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含混的痰音。
他望著帳頂，心想，也行。
該做的都做了，可以去見先帝了，去見老十三，甚至可以坦坦蕩蕩地去見那些和自己爭皇位的兄弟們，可以自信地對他們說——朕，比你們都強！
真是一場好夢啊！
他不想醒。
但意識還是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漫回了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最先回來的是疼痛，肺裡像被人灌進了一盆燒紅的炭，每一次呼吸，炭火就在肺泡上滋滋地燎過去，然後是喉嚨，幹得像被砂紙反覆打磨過，每一口吞嚥都帶著鐵鏽的腥甜。渾身像被人抽去了骨頭，軟塌塌地癱在床上，連攥緊拳頭的力氣都沒有。
雍正廢了好大力氣才頂起沉重的眼皮，眼前是滿眼通紅的十三弟和自己的好大兒弘曆，他張了張嘴，剛準備說點什麼，就被一個醫者打扮的人阻止了。
“皇上，您剛剛清醒，還需靜養，賊人把毒藥下在香料中，毒煙已經浸透肺臟，此刻您萬萬不可說話，”周太醫滿頭大汗，可見剛才壓力不小，叮囑完皇上，他又轉身面向怡親王和弘曆跪下，“兩位王爺，皇上服下的慢毒積累在胃。肝。腎中，草民尚能用湯藥慢慢拔出，但是皇上的肺臟已經被毒煙浸透，草民實在無能為力，求王爺恕罪！”
聞言，雍正微微抬起頭，但是虛弱的身體無法支撐他的動作，弘曆很有眼力見的扶著雍正半坐起來，並在他身後墊了個枕頭，還貼心地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只是幾個簡單的動作，都讓雍正的呼吸急促了幾分，肺裡的炭火燒得更旺了。他閉了一會兒眼，等那陣灼痛過去。
再睜開時，他的目光慢慢掃過東暖閣。
甄嬛被人按著跪在地上，那頭他曾經最愛的青絲散落了幾縷，黏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果郡王靠在牆邊，脖子上架著幾把刀，嘴角還掛著被怡親王扇過的血跡，一臉大勢已去的表情；寧嬪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被扔在地上；端皇貴妃。敬貴妃，這些和甄嬛交好的妃嬪，被一群嬤嬤押著跪在門口，一個個髮髻散亂，面如死灰。
雍正大概明白了什麼情況，弘曆也趕緊跪在龍榻邊，把宮外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豐臺大營全面封鎖，果郡王和慎郡王的兩旗兵馬被困在廣安門甕城內，慎郡王被拘押在步兵衙門，九門提督封鎖了城門，圓明園禁軍包圍了兩座王府，馬齊帶著八百人就駐守西華門外，隨時可以進來護駕。
雍正聽著，微微點頭。這個兒子在他病重的時刻，調集了兵部。九門提督。圓明園禁軍。步兵衙門，巧妙地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爭取了全部能爭取的人。每一步都走在熹貴妃前面，兵不血刃的化解了這次危機，沒有驚動京城百姓，沒有讓紫禁城見血——至少沒有見太多血。
看著面前丰神俊秀的弘曆，腰佩利刃，長身而立，雍正一陣恍惚。
這孩子，可以當太子，不，可以當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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