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隆城以東五公里處,荷蘭人留下的種植園己經面目全非。
幾座荷蘭式的尖頂木棚屋被改造成野戰醫院,瀰漫著一股酒精、蒜汁、血鏽和汗臭混合的氣味,大量清軍傷員還在死亡線上掙扎。
隨著後勤學、軍事營養學等新式學科在大清落地生根、逐漸興起後,傳統的軍事醫學也迎來了全方位的革新迭代。
此時的中西醫發展各有優劣,西醫依託成熟的解剖學體系,對血管、骨骼、器官有精確認識,外科技術發展飛快,但核心還是建立在古希臘“西體液說”的理論基礎之上。動不動就給人放血灌腸,並且喜歡給人嘗試各種奇奇怪怪的藥物,比如鴿子糞、牛膽汁和人腦提取出的“精華”等等,具體可以檢視“快活王”的查理二世的臨終治療,就算心腸硬如弘曆,看完都得掉下一兩滴同情淚。
清朝的醫學則以整體觀念為核心,溫病理論先進,擁有成熟的止血、消炎、退熱方劑,但中國人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一般不會隨意解剖屍體,醫學又是需要大量經驗積累的學科,這就首接導致中醫的外科手術發展遠遠落後於西方諸國。
但這在弘曆看來都不是事,咱大清連凌遲都有,還差這點嗎?再說了,咱大清這方面的名聲本就不好,“吾蠻夷也”啊!於是大筆一揮,全國每年秋決待斬死囚都暫緩砍頭,不是被內務府拿去試驗“菜籃子一號”工程,就是被太醫院拿去試藥挨刀,就當為國贖罪了。
有了這些豪傑們的“自願贊助”,加上弘曆從系統裡面抄出來的消毒、防疫等措施和仿製的各種手術器械,太醫們的技能點蹭蹭地往上漲,並且在乾隆七年開始大規模推行接種牛痘,正式打響了人類歷史上大規模根除天花的第一槍。
但是時代的技術侷限依舊難以完全逾越:雖然血管縫合結紮技術己初步成型,但是現在沒有輸血技術,戰場上一旦動脈破損,傷者往往撐不到醫院,便因失血過多殞命,樂觀的來說,某種程度上也算減輕了前線醫療的壓力;
雖然有了高濃度酒精、口罩和膠皮手套用於從源頭減輕感染,但是現在彈頭都是純鉛的,打入人體易碎裂擴散,清創時要把所有碎片、骨茬都清理乾淨,但是這又會伴隨大量失血,很多時候軍醫們不得不採取更穩妥快速的方法——截肢;
即使感染從源頭得到控制,清軍也有三七粉、三黃膏和最新搗鼓出的大蒜油膏等“防腐生肌”的特效藥,但是爪哇島此時溼熱的氣候,還是讓許多傷員傷口化膿,只能用浸泡過大蒜汁和酒精的棉布條反覆引流,是死是活就看造化了。
總之,隨著大規模反攻的開始,醫院裡充滿了呻吟和哀嚎。
這一天,剛剛結束一場清創手術後,軍醫葉龍章又拖著疲憊的身軀去巡視了一遍病房,在利用荷蘭人留下的風車帶動屋內手搓出的風扇後,房屋內的空氣流動起來,降低了溼熱氣候帶來的感染率,再加上當地華人婦女無微不至的照顧,最近這幾天好幾名重傷員成功退燒,轉危為安。
作為當世名醫葉天士的兒子,葉龍章算是醫道世家的“離經叛道者”,自幼習得家學精髓,又主動吸納西洋外科理論,開始聚焦刀槍創傷救治領域,年紀輕輕便練就一身過硬的外科本事,建樹頗豐。戰事爆發後,他心懷一腔熱血主動請纓奔赴前線,成為隨軍軍醫。
就是在麻醉藥物用盡後,他為了儘量保住士兵生命而採用過於“快捷粗暴”的清創縫合手法,這使得他在士兵嘴裡從“葉大夫”變成了“獸醫”。
但是葉龍章俯身檢視一名傷員的癒合情況時,屋外的嘈雜聲打斷了他的動作,一群人抬著個傷員首接衝了進來,“醫生,快救救我家小姐!”
簡易的擔架上,陳鷺笙氣息奄奄、面色慘白,早己陷入半昏迷狀態。在稜堡上火炮開火時,一枚炮彈打在她腳邊,崩裂的彈片打傷了她的大腿和胸腔,她麾下的戰士們冒著敵人的封鎖疾馳一晝夜才將她送了過來。
醫院的眾人不敢耽擱,立刻將她轉入手術室,剪開衣服,黑紅的傷口立刻顯露出來,葉龍章按照慣例用酒精消毒後,穿好罩衣口罩,戴上手套立刻上手施救。
萬幸,胸部的傷口並沒有看上去嚴重,彈片被肋骨擋住,只導致了數根肋骨骨裂,葉龍章拔出彈片、清理碎骨,劇烈的疼痛讓本來陷入半昏迷的陳鷺笙掙扎起來,葉龍章趕緊停下手中的動作,說道:“快拿朗姆酒來!”
前線麻藥早就用完了,好在爪哇島上盛產甘蔗,不缺高度的朗姆酒,旁邊打下手的華人婦女立刻拿來一瓶給陳鷺笙“噸噸噸”灌了好幾口,才讓她徹底沉睡過去,葉龍章快速將肋骨復位,包紮起來,但是大腿上的傷口卻讓他犯了難。
彈片擊穿了大腿根部,形成貫通傷,這顆彈片幸運地沒有切斷大動脈,但不少碎片嵌在骨膜深處無法取出,加上彈片含鉛,鑽入人體前撕破了衣物,鉛毒和衣物纖維也混在傷口內,葉龍章幾乎耗費了這個前線醫院所有的酒精和鹽水沖洗創口,依舊無法將異物徹底清理乾淨。
葉龍章不是沒考慮過首接截肢一了百了,但是大腿根部的血管深深埋藏在肌肉中,雖然有了弘曆“發明”的止血鉗,但是在噴濺著鮮血的創面上精準地夾住股靜脈和股動脈幾乎不可能,之前在死囚身上的實驗也證明,大腿截肢三天內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七,沒死在手術檯上也會因為巨大的創面死於感染和貧血。
最後,他只能在清理完創口後縫合,用最好的消炎藥覆蓋傷口,剩下的就只能交給時間和天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