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的意歡表情從一臉花痴變成了咬牙切齒，阿箬默默抬手捂住眼睛。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是跟“戀愛腦”有緣，這個詞還是皇上發明的，阿箬覺得實在是再貼切不過了。從小伺候的小姐是戀愛腦，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快出宮了，接替自己位置的新徒弟還是戀愛腦。
罷了，也算是有始有終了，自己面對戀愛腦可是有豐富的經驗。
阿箬拿起手中的冊子，捲起來在意歡的額頭上敲了敲，讓那姑娘從那股咬牙切齒的勁頭裡回過神來。
隨後阿箬把自己手裡那本冊子翻開，指著其中一頁說：“這一批是南洋之戰時野戰師的揚州籍烈士遺屬，合計十九戶。其中十二戶的遺孤己經長大成人，從學堂畢業了，這十二人裡有七個想效仿父輩，繼續從軍報國，己經報了講武堂的預科，其餘人則自謀出路。剩下七戶的遺孀都在江南織造的工坊那邊做工，做的是一等一的好活計，但是孩子們還小，還要多撥幾年銀子。”
意歡定了定神，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紙面上，手指順著那一列列名字和數字往下劃，核對得又快又準。
她從小被蘇完瓜爾佳氏當高門主母培養，記賬對賬是基本功，雖然後來那些年把心思都花在了詩詞歌賦和那個遙不可及的身影上，但手底下的功夫並沒有完全荒廢。一炷香的工夫，十九戶的檔案就被她逐項核對完，隨後在末尾工整地簽了名字，又按照月份和籍貫重新排了次序，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桌角。
阿箬看著她手腳利落地做完這些，點了點頭。兩人很快就將阿箬帶來的冊子一一整理好，分門別類碼進木匣裡，準備等皇后娘娘空閒時呈送審閱。
阿箬合上匣子，抬起頭就注意到意歡的目光又開始往窗外的方向飄，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在宮裡見過太多這樣的女子，心思在哪兒，一眼就能看出來。“意歡，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慈幼局這份差事看著不顯眼，可那些孤兒寡母，沒了頂樑柱，要是再沒人幫襯著，日子更是艱難。皇后娘娘把這差事交給你，是信得過你。”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心裡頭有什麼念想，我不攔著。但手底下的事得先做好，人在天邊，事在手邊，要是連眼前的一畝三分地都攏不住，遠處的念想就更夠不著了。”
意歡低著頭，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摩挲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應了一個“嗯”字。隨即她像想起什麼似的，試探地問道：“阿箬姐姐，我能不能問您一件事？”
“說吧。”
意歡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問了出來：“您當年……為什麼要那麼努力地讀書考試？您也是想當御前宮女嗎？”
阿箬想了想確認今日沒什麼要緊事情，又看著眼前這個比她小了快十歲的姑娘，就將桌案上的茶盤點心端過來，準備和意歡好好聊聊。
“我倒是沒想那麼多，我阿瑪當年官位低，我從小就在嫻妃娘娘手下做丫鬟，後來跟著娘娘進了寶親王府，又進了宮。那時候天天想著的就是怎麼把差事辦好，別出錯，別連累主子。可我有時候也會想——難道我這一輩子就只是伺候人嗎？”阿箬邊說邊嗑起瓜子，似乎陷入了回憶。
“後來皇上登基，下旨宮裡各職位都要考試，能者上、庸者下。我就下定了決心，試試看靠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我自己找書來看，白天趁著娘娘梳洗、午睡的間隙偷著讀幾頁，晚上點了油燈接著看。
宮女的燈油都有定數，夏天日頭長還好，冬天日頭短，就得搶著看。有時候冬天手上生了凍瘡，翻書頁的時候指尖疼得發麻，也忍著沒放下。後來考了一次又一次，從最低的崗位一路考到皇后娘娘面前。”
她說著伸出手來，掌心朝上攤開。意歡湊過去看了看，那雙如今己經養得白皙細嫩的手在指尖和指節處還殘留著幾道極淡的舊痕，像是凍瘡癒合後留下的印記，雖然己經很淺了，但仔細看還是能認出來。
意歡聽了也頗感敬佩，“阿箬姐姐真厲害，可我聽說當年您成績第一，後來被當年的容嬪娘娘給搶了位置……”
阿箬趕忙打斷，自己雖然在皇后娘娘面前得用，但是也不能隨便非議妃嬪。
“這沒什麼好怨的，容嬪娘娘身世悽苦，是皇上親手從新疆救回來的，再說了，就衝她那張臉，當年宮裡誰都知道遲早要添一位新娘孃的。”阿箬和意歡想起阿娜爾罕那張美的不像話的臉，默默點了點頭，隨即意歡重新振奮起來，自己長得也不差，再怎麼說，肯定比魏嬿婉強！
“那皇上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意歡紅著臉問道，手指絞著衣角沒敢抬頭。
“自然是姿容秀麗的女子。”阿箬毫不猶豫地回答，但是猶豫了一會後繼續說道：“光漂亮也不行，宮裡的妃嬪都是頂尖的美人，皇上也沒有偏寵過誰，但是皇上日理萬機，還是喜歡善解人意的女子。”
看著陷入沉思的意歡，阿箬搖了搖頭，她起身小心地從自己的櫃子中拿出一疊紙，遞給意歡。
意歡開啟，發現是一疊字跡潦草的信，似乎是小孩子的塗鴉，她有些奇怪地看向阿箬，卻見阿箬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這些都是慈幼局的孩子們寫給我的，你看看。”
意歡仔細看了起來，孩子們的字跡雖然潦草，但是內容卻顯得簡樸又可愛，他們還不太會寫文章，只會用簡單的詞句告訴阿箬，自己又學會了幾個字，學會了簡單的算術，每天的飯菜多了一些葷腥，冬天可以收到新的棉衣……
字裡行間，寫滿了對皇上和皇后，還有“阿箬姑姑”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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