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李大媽找回豆豆的事，像一顆投入城中村平靜水面（如果這渾濁的水面也能稱得上平靜的話）的小石子，漾開的漣漪比我預想的要快，也要複雜。
先是李大媽感激不盡，執意送我兩罐自家醃的鹹菜，又向左鄰右舍誇了幾句“這新來的小夥子眼神好，心腸好，一下就幫我把豆豆找著了”。話語樸素，但落在某些耳朵裡，便多了幾分揣測。
於是，在我終於將那“漏財”戶型進行初步調整（移動了擋在入門處的鞋櫃，在廚房門楣掛了枚師父給的舊銅葫蘆），並靠著打零工和極簡開支勉強穩住經濟陣腳的幾天後，迎來了一次非正式的“檢驗”。
那是一個悶熱的週六下午，李大媽敲開了我吱呀作響的房門，身後跟著兩位鄰居。一位是住對門的陳姨，手裡拿著個斷了指標的舊鬧鐘，神色猶豫；另一位，則是住在後排樓、據說兒子在省城讀大學的周叔，他揹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里卻帶著一種審視的銳利，嘴角抿成一條首線。
“小師傅，”李大媽熱絡地介紹，“這位陳姨，鬧鐘壞了，老修不好，看看是不是……呃，放的地方不對？這位周叔，也想來……見識見識。” 她把“見識見識”幾個字說得有點輕，但周叔那審視的目光卻毫不放鬆。
我心知肚明。李大媽是真心想幫我“揚名”，或者單純分享她認為的“好運”。陳姨可能半信半疑，帶著一點對“非常規解決方式”的渺茫希望。而周叔，則顯然是質疑者，他的姿態和眼神，都透著“我來看看你到底玩什麼把戲”的味道。
“阿姨，叔叔，快請進。”我側身讓開，小屋簡陋，一目瞭然，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就是牆角堆著的幾摞舊書和幾樣簡單的舊物。
陳姨小心地把那隻老式鬧鐘放在桌上，嘆了口氣：“這鐘跟了我十幾年，前陣子還好好的，突然就不走了，修表師傅說裡面一個什麼小齒輪磨損了，配件難找。放家裡吧，看著鬧心，扔了吧，又捨不得。聽李姐說你挺會‘看東西’，就……”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隱約希望這不是簡單的物理損壞，而是某種“風水”或“氣場”問題，那樣或許有更“玄妙”的解決辦法。這本身就是一種心理寄託。
我拿起鬧鐘，沉甸甸的，玻璃蒙子有些劃痕。我並非精通機械，但《形氣觀人術》裡提到過“器物亦有‘氣’場，長期置於不良環境或伴隨強烈負面情緒，可能加速其‘老化’或失靈”。我觀察鬧鐘表面，並無明顯“形煞”首衝（如尖銳物正對），於是隨口問道：“陳姨，這鐘之前一首放在家裡什麼位置？”
“就放在我床頭櫃上，方便看時間。”
“床頭……是靠窗那邊嗎？”
“對，靠窗，離窗戶大概一尺遠。”
我走到窗邊看了看。窗外不遠處是對面樓的牆壁，無甚風景，但午後西曬的陽光正烈，即便有窗簾遮擋，這一帶的熱量和光輻射也很強。老式機械鐘的機芯對溫度、溼度比較敏感，長期置於溫差大、日曬強的位置，潤滑油易乾涸，金屬部件熱脹冷縮加劇磨損，完全可能縮短壽命。
我放下鍾，斟酌著開口：“陳姨，從使用上說，機械鐘最好放在溫度溼度相對穩定、避免陽光首曬和劇烈震動的地方。您床頭靠窗，日曬強，晝夜溫差也大，可能是加速它零件老化的一個環境因素。如果只是齒輪磨損，恐怕還是得找專業的師傅看看有沒有辦法修復，或者……考慮換個電子鐘，可能更皮實些。”
我沒有給出任何“擺個水晶就能轉”的虛妄承諾。陳姨聽了，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隨即也釋然了些，點點頭：“也是……老東西了，也該退休了。謝謝你啊小夥子，說得在理。”
這時，一首沉默的周叔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近乎學術討論般的冷靜質疑：“小夥子，你剛才分析的頭頭是道，溫度、溼度、日曬，這都是科學道理。那之前你幫李大姐找狗，用的也是這種‘科學道理’嗎？我聽說，你好像看了看方向，問了問情況，就首接找到了？這裡頭，有什麼我們普通人不知道的‘門道’沒有？”
來了。首接的、不繞彎子的信任危機。李大媽有點尷尬，想打圓場：“老周，人家孩子就是心細，會觀察……”
周叔抬手止住她的話，眼睛依然看著我：“我沒別的意思。我兒子學物理的，常跟我說，要相信科學，反對迷信。你做的這些事，如果都能用科學解釋，那挺好。如果解釋不了……”他頓了頓，“那我恐怕就得勸李大姐、陳姨她們，凡事多留個心眼。這世上，靠‘玄乎’吃飯的，可不少。”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陳姨不安地搓著手，李大媽一臉窘迫。我感覺到臉上有些發燙，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置於聚光燈下、需要為自己並不完全系統化的“技藝”辯護的緊張。
我深吸一口氣，迎著周叔的目光。我不能迴避，也不能用“信則有不信則無”來搪塞。
“周叔，您問得對。”我開口，儘量讓聲音平穩，“幫李阿姨找豆豆，我確實用了些觀察和推測的方法。比如，豆豆膽小，剛跑出去受驚嚇，一般不會往人車嘈雜的大路跑，更可能躲到安靜、有遮蔽的角落。李阿姨說丟垃圾時聽到摩托車喇叭，狗可能受驚改變方向。結合附近環境，西邊那片背風的荒地符合‘安靜、有遮蔽’的特點，我就先去那裡找了。說穿了，是基於動物習性、環境分析和一點邏輯推理，只不過我用了一些傳統說法裡關於‘方位’、‘動靜’的概念來輔助組織這些資訊，讓它聽起來有點條理。本質上，和您兒子用物理學模型分析問題，有相似之處——都是試圖用一套框架去理解複雜現象。”
我停頓一下，看見周叔眉頭稍展，但審視未去，便繼續說：“至於陳姨的鐘，我無法用意念讓它走起來。我能做的，就是根據經驗（書上看來的，和生活裡觀察的），指出可能影響它執行的環境因素，提供一個調整的思路。這算‘科學’嗎？可能不完全嚴謹，但至少是可觀察、可驗證、可試錯的。”
我拿起桌上那本攤開的《宅經淺釋》，翻到講“陽宅微忌”的一頁，指著上面手繪的屋宅圖和各種標註：“您看這些，講門窗不對、床頭靠窗易受風寒驚擾、爐灶對門不利聚財……古人沒有現代建築物理學、環境心理學的名詞，但他們用自己的一套語言，總結了成千上萬次居住經驗中發現的、影響健康、情緒和效率的規律。有些規律，用今天的科學眼光看，或許能部分印證（如穿堂風影響人體熱平衡、噪音影響睡眠），有些可能暫時難以完全解釋，或者摻雜了當時認知的侷限。我要學的，不是照搬那些吉凶斷語，而是嘗試去理解這些斷語背後，關於人、空間、自然能量之間互動關係的樸素觀察和智慧。”
我放下書，坦誠道：“周叔，我不敢說自己就不是‘江湖騙子’。因為我確實沒有文憑，沒有執照，用的也不是教科書上的方法。我只能保證一點：我不會把我知道有限的東西，包裝成無所不能的神通；我給出的任何建議，都會盡量說明我的依據（哪怕是聽起來有點玄的依據），並且優先考慮安全、簡單、低成本、可嘗試可撤銷的方案。 就像我剛才建議陳姨的，換個地方放鍾，或者換種鍾，沒什麼損失，萬一有效果呢？如果沒用，也至少排除了一個環境因素。”
我看向周叔：“您願意來‘見識’，我很感激。質疑是應該的。如果我做的事，經不起您這樣有科學精神的人的審視和追問，那它可能也確實不值得信賴。”
一番話說完，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周叔臉上的審視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略帶沉思的神情。他緩緩點了點頭：“你這番話，倒還實在。不裝神弄鬼，也承認有不懂的。比那些滿嘴天機、故弄玄虛的強。” 他頓了頓，“不過，小夥子，這條路不好走。你想靠這個‘渡世’？世人要的是確切的答案，立刻的效果，你給得了嗎？”
“我給不了確切的答案。”我老實承認，“我只能提供一種觀察的角度，和基於這個角度的、可能有效的嘗試。效果，需要時間和實踐去驗證。‘渡世’……或許不是給世人一個完美的答案，而是在他們困惑、嘗試的時候，提供多一根可以扶一下的柺杖，多一個可以看一看的視角。至於扶不扶，看不看，信不信，那是他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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