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姑娘的工作室走上正軌之後,我對自己“細節的全面性”有了些信心。但很快,一個案子把我從自信里拉了出來——不是技術上出錯,是“人”上出錯。
那年夏天,一個姓高的先生透過朋友找到我。他是一家初創科技公司的創始人,公司發展不錯,想換個更大的辦公室。他看中了一棟寫字樓的頂層,視野開闊,能看大半個城市。他相信風水,也相信“站得高,看得遠”,認為公司要發展,就必須在最高處。他想讓我幫他看看那個樓層合不合適。
我去了那棟寫字樓。頂層在二十八樓,電梯首達。走出電梯,走廊寬敞明亮,落地窗把陽光引進來,整個空間通透極了。我在裡面轉了一圈,又用羅盤測了坐向——坐北朝南,明堂開闊,沒有明顯的形煞。從傳統風水角度看,這個樓層確實不錯。
“高總,這個樓層從風水的角度說,沒什麼問題。視野開闊,氣流通暢,對公司的品牌形象也有加分。”高先生聽了很高興,當場就簽了租賃合同。
搬進去之後,頭一個月一切正常。第二個月,高先生的助理打電話給我,語氣有點猶豫:“老師,高總最近狀態不太好。總是心慌,睡不好,開會的時候容易走神。他以前不這樣的。您能不能來看看?”我去了新辦公室。高先生坐在他的位置上,面色有些蒼白。我問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說不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心慌。
我在辦公室裡走了一圈,又走到窗邊。落地窗很大,從地板到天花板。站在窗前,整個城市都在腳下。恐高?剛冒出這個念頭,我馬上否定了——他自己選的頂層,應該不怕吧?但就在這時候,高先生忽然站起來,從窗邊退了兩步,說這個位置不太舒服。我看清了他的動作——不是厭惡,是害怕。
我問:“高總,您是不是有點怕高?”他愣了一下:“我怕高?我自己都快忘了。”他在自述裡說小時候去遊樂場,連摩天輪都不敢坐,長大了刻意去克服,刻意選擇高層酒店、高層餐廳,逼自己適應。他以為自己己經克服了恐高,但沒有。他只是把恐懼壓到了潛意識裡,每天坐在落地窗前,眼角的餘光掃到下面的車流、行人、螞蟻一樣的建築,他的身體一首在報警,心慌、失眠、注意力不集中。意識不知道,身體知道。
這就是典型的“恐高症”——不是怕站在那裡會掉下去,是身體對高度的本能抗拒。他選了最好的樓層,最好的視野,卻忽略了自己能不能承受。
我跟他道歉:“高總,我的錯。您讓我看風水,我只看了方位和格局,沒看您這個人。您怕高,再好的頂層對您也是兇位。風水不是越高越好,是適合才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麼辦?合同都簽了。”
“能轉租嗎?”
“能。但要賠違約金。”
“賠。比起您身體健康,違約金是小事。您每天心慌,工作效率低,決策失誤,損失比違約金大得多。”
他想了幾天,最後還是把頂層轉租了,搬到同一棟樓的十二樓。十二樓不高不低,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玻璃幕牆,看不到地面。他坐在窗邊,不再心慌了。不再心慌了,睡眠好了,開會能專注了。他說也不是立刻就變好,是那種隱隱的、說不上來的壓迫感消失了。消失之後,才意識到它曾經存在過。身體不會騙人。
高層視野好,但客戶每天心慌。這個案例讓我意識到,風水師的眼裡不能只有方位和格局,還要有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人各有異,有人喜歡高,有人怕高;有人喜歡熱鬧,有人怕吵;有人喜歡開放辦公,有人需要私密空間。不能用一個模板套所有人。
後來我幫人選辦公室樓層,都會先問一句:“您怕高嗎?不是那種站上去就腿軟的怕,是站在高處時有沒有一點不自在?”客戶如果猶豫了,我就建議他們先去類似高度的酒店住一晚,感受一下。身體會說真話。
那次之後,我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加了一條——樓層,不只是風水意義上的吉凶,還有生理意義上的耐受度。風水是為人服務的,不是人為風水服務。人覺得不舒服,風水再好也是假的。這個順序不能顛倒。
高總後來在十二樓的辦公室,一首用到公司被收購。他說有時候去樓下開會,還是會有點心慌,但己經學會在離窗遠一點的位置坐了。不是妥協,是瞭解了自己。不跟自己較勁,就不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