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又響起了剝筍的聲音，咔嚓咔嚓的，一片一片的筍殼落在地上，堆在腳邊。棗樹上的知了叫得正歡，吱吱吱的，一聲接一聲，跟拉警報似的。
日頭慢慢往西挪，院子裡的影子從短變長，從西邊挪到了東邊。
棗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把半個院子都罩住了。
而劉家那邊，氣氛就沒這麼鬆快了。
劉秀英從陸家出來，一路小跑，出了村口上了山路，走了快一個時辰才到孃家。
劉家在後山腳下，三間土坯房，院牆是用石頭壘的，半人高，上頭長滿了青苔。
院門沒關，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她爹劉四根正蹲在院子裡編筐，竹條在手裡翻來折去，編了一半，筐底剛成型。
她娘張氏在灶房裡燒水，煙囪冒著煙，一股子柴火味兒飄出來。
她大嫂王大花在院子裡曬衣裳，手裡攥著一件溼衣裳，正往繩子上搭。
劉四根先看見她，手裡的竹條停了一下，往她身後看了一眼，沒看見劉大妮，眉頭就皺起來了。
“大妮呢？你沒帶她回來？”
張氏從灶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水，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也往劉秀英身後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了不安。
“秀英，咋回事？大妮呢？不是去你家相看了嗎？宗兒那孩子咋說？”
王大花把手裡的溼衣裳往盆裡一扔，水濺了一地。
她雙手在腰間擦了擦，走到劉秀英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但那眼神已經把話說了一半。
劉秀英站在院子中間，被三雙眼睛盯著，深吸了一口氣，把背上的包袱放下來，先沒說話，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把瓢放下，轉過身來。
“爹，娘，大嫂，大妮和宗兒的事，怕是不成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張氏的臉色最先變，從疑惑變成了白，從白變成了紅，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從嗓子眼底下擠出來，又尖又細：“不成？怎麼不成？多好的事！親上加親！大妮那孩子多好，勤快。能幹。模樣也不差，配你家宗兒哪點配不上了？”
王大花的臉拉下來了，不是那種生氣的拉，是那種心裡頭已經炸了但臉上還繃著的那種拉。
她把手裡的圍裙攥成一團，攥得指節泛白，聲音倒是沒拔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是不是你陸家現在發達了，看不上我們這窮親戚了？我聽說了，你家月丫頭搭上縣裡的客滿樓了，日子好過了，就看不上我們了？”
劉秀英的臉色變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忍住了。
“大嫂，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王大花的聲音還是沒拔高，但那根刺更尖了，“大妮哪裡不好了？你說！她在家幹活從來不用人催，地裡的活。家裡的活。灶上的活，哪一樣不是一把好手？你出去打聽打聽，方圓十里，誰不說我家大妮好？”
劉秀英深吸了一口氣，把肩上的包袱放下來，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面前的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