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竹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雙還沒納完的鞋底，針扎進去，頂針一頂，拔出來，線拉緊。
她頭也沒抬，聲音不大，跟平時一樣，不鹹不淡的。
“月丫頭，你大伯母那個人，嘴快心直，說話不中聽，但人不壞，你別往心裡去。”
陸月在她對面坐下來，看著老太太手裡的針一下一下的。
“奶，我知道，我沒往心裡去。”
王翠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紅紅的眼眶上停了一下，沒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那就好，自己做好自己的事，不好聽的話別往心裡裝。”
劉秀英是第二天下午來的，她在後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跟門板較了半天勁。
最後還是沒敲門，繞到灶房那邊，從灶房後門進去的。
陸月正蹲在灶房門口剝筍，手指頭上纏著布條，布條被筍汁浸透了，黃一塊白一塊的。
她抬頭看見劉秀英，手裡的動作沒停，喊了一聲大伯母，又低下頭繼續剝。
劉秀英站在那兒，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擦，擦了又擦，擦得圍裙上那塊布都快起毛了。
她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閉上了又張開，跟缺水的魚似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就是發不出聲。
陸月剝完一根筍，把筍芯扔進盆裡，拿起另一根，抬頭看了她一眼。
“大伯母，有事？”
劉秀英咬了咬嘴唇，那嘴唇乾得起皮了，她咬了一下，咬下一小塊皮，在舌尖上澀澀的，她嚥了，又咬了咬。
“月兒，昨天的事......大伯母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
話說出來了，但聲音不大，像是從嗓子眼底下擠出來的，悶悶的，帶著一股子不情不願的味道，像是在嚼一口冷飯，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硬嚥的。
陸月手上的動作沒停，筍殼一片一片地剝下來，落在地上，沙沙響。
“大伯母，我知道了。”
就四個字，不冷不熱的，聽不出高興，也聽不出不高興。
劉秀英站在那兒，等著陸月再說點什麼，等了半天，沒等到。
她的手指頭在圍裙上搓了兩下，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這回她臉上的表情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淡了一些，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像是被人揭了一層硬殼，軟塌塌的，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月兒，你姥爺說我了。”
陸月的手停了一下。
“他說，他知道你是在幫扶劉家，是看在我這個大伯母的份上才幫的。
我說話太扎心了，讓我來給你道個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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