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村的夜，黑得早。陳木匠家的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牆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
趙氏坐在桌邊，兩隻手攥著一條帕子，帕子已經被她擰得不成樣子了，皺巴巴的，跟醃菜似的。
陳木匠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菸袋，煙鍋子紅一下滅一下，滅一下紅一下，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煙散了，他又吸了一口。
陳大有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兩隻手搭在桌面上，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敲著，篤篤篤的，節奏又快又亂。
他媳婦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嘴角往下耷拉著，不說話，但那個表情比說話還讓人難受。
陳小東縮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剩飯，扒了兩口，停了，豎起耳朵聽堂屋裡的動靜，又扒了兩口。
“她就這麼走了？”
趙氏終於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跟刀子刮碗底似的，“連個招呼都不打？包袱一收就走了？我養了她十五年，她就這麼對我？”
陳木匠沒說話，又吸了一口煙。
“你倒是說句話呀！”趙氏一巴掌拍在桌上，油燈跳了一下，差點滅了，火苗子晃了晃，穩住了，“你閨女跟人跑了，你連個屁都不放？”
陳木匠把菸袋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被風一吹，散了。
他抬起頭，看了趙氏一眼，又低下了。
“她自己願意的，你攔也攔不住。”
“她願意？”趙氏的聲音拔得更高了，隔壁院子裡的狗都被驚著了，叫了兩聲，“她願意就行了？聘禮還沒談攏呢！陸家就給那麼點銀子，打發叫花子呢？我還沒加價呢，她人就跑了！這算怎麼回事？”
陳大有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算計的味道，跟算盤珠子似的，一顆一顆地往外蹦。
“娘，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小星去了陸家，人已經在人家屋裡了。
咱要是就這麼算了，陸家一文錢不花白得一個媳婦，咱傢什麼也撈不著。”
趙氏的眼珠子轉了一下。
“大有的意思是...”
“去要！”陳大有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一下，“小星是咱家的人，她沒經過爹孃同意就跑了，陸家這是拐帶良家婦女，咱去陸家要人，他們要是不給...”
陳木匠抬起頭，看了陳大有一眼。“小星是自願的，人家拐帶什麼了？”
“爹，您別管是不是自願的。”陳大有擺了擺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這事傳出去，對陸家名聲不好。他們做生意的，最怕這個，咱去鬧一鬧，他們自然就掏銀子了。”
趙氏的眼睛亮了，亮得跟那盞油燈似的，火苗子在她眼珠子裡面跳。“大有說得對，不能就這麼算了！明天一早，咱就去陸家。”
陳小東端著碗站在灶房門口，把這一切聽進去了。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了嚼，嚥了，端著空碗站在那兒，看著堂屋裡那盞油燈，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灶房。
而劉獵戶家，氣氛完全不一樣。
劉家的院子比陸家大，但住了九個口人，就顯得擠了。
堂屋裡擺著一張大方桌，桌上放著一盆燉兔肉，一碟鹹菜，一摞雜糧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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