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提線木偶。線的這頭牽著‘切洋蔥會眯眼’，那頭牽著‘踩口香糖要蹭鞋’。你們把線一拉，木偶就動一下，動得很標準，很規範，人人都能看懂。”
“可木偶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今天早飯吃了什麼，沒有昨晚睡沒睡好。它只在被拉線的那幾秒鐘活著。”
“你們演的不是角色。”常麗說，“是標籤，是面具，是刻板印象！”
常麗拿起那張魏然還回來的卡片，看了一眼。
“產房外等待的父親。”常麗把卡片舉起來，讓所有人看見那幾個字，“魏然剛才演的，是其中一種等法。”
“這種等法是怎麼來的？他給那個人設定了背景，他的師父，六十多歲，是家裡的大哥，一輩子沒低過頭，大事小情都要他來出面解決。他的弟弟和侄子不在家，弟媳婦和侄媳婦是兩個沒文化的農村婦女，不經事，他就是那個不能慌的人。”
常麗看向魏然。
“所以他演的不是單純地等孩子出生的父親，而是一個不能慌的人，拼命讓自己不慌。”
魏然坐在人群裡，沒吭聲。常麗這番話他聽進去了，但腦子裡翻湧的卻是另一件事。
魏然剛才演的時候，其實沒想那麼多。魏然只是在想，師父那時候坐了一整夜，問他急不急，他說急，但他從頭到尾沒讓人看出來他急。
師父只是把自己藏起來了。
魏然忽然對常麗上午那句話又有了更深層的理解。
模仿生活，是把師父的樣子搬過來，讓觀眾看明白，“噢，這是個老頭，在等人”。
創造角色，是讓觀眾覺得，“這個人不能慌，他憋著呢”。哪怕觀眾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麼，多大歲數，兒子在哪兒打工……
前者讓人看見動作，後者讓人看見人心。
湯維坐在魏然旁邊，一首沒說話。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慢慢蜷起來，攥得很緊……
她想起了自己剛才的表演，其實也是提線木偶，也是模仿生活。
每一個動作都很標準，每一點情緒都很到位。她甚至設計了一個“崴腳”的小細節，這是她從三部電影和兩本表演教材裡總結出來的。
可現在常麗一說，湯維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個穿高跟鞋的人，她是誰？
她從哪兒來？多大年紀？第一次穿高跟鞋是因為今天畢業舞會，還是偷偷試媽媽的舊鞋，還是和相親物件約在西餐廳，她怕丟人？
湯維不知道，她只是設計了一個“第一次穿高跟鞋的人”。
而那個人……是假的，是不存在的，確實不是人。
常麗站起來，拍了拍巴掌。
“今天的作業。把你們卡片上的內容，變成一個人。”
“他叫什麼？多大歲數？今天之前發生過什麼事？為什麼會在此時此刻做這件事？寫下來，越多越好，越詳細越好。”
“下節課，帶著這個人來。重新演一遍。”
沒有人抱怨，三十幾號人齊齊點頭。
湯維沒有動，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等班裡的同學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忽然開口，“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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