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又過了半月,賈士芳的舉動越來越頻繁地在“元神”二字上做文章。他在按摩時會突然停下來,蹙著眉頭看胤禛的臉,像是在觀測什麼不可見的東西,然後低聲說一句“元神的波動比上回更大了”或“今日的濁氣比上回少了三分”。這些話看似恭謹,實則一點點地讓胤禛對太醫院徹底失去了信心,對自己的病源產生了懷疑。
沈清宴看在眼裡,卻沒有立刻發作。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臘月二十三那日,賈士芳照例進宮替胤禛按摩。按完之後他退到一旁,忽然跪下來,匍匐在地,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沉痛:“皇上,貧道有一句話,不得不說了。”
“說。”
“貧道方才替皇上通脈時,感應到一股極強的外邪侵入了皇上的元神之中。”賈士芳的聲音發顫,“這股外邪並非尋常風寒,而是被人刻意施放的。有人在以旁門左道之術,暗中詛咒皇上。”
暖閣裡靜了一瞬。沈清宴站在門口,正要邁步進去,聽見這句話時腳步頓住了。
胤禛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賈士芳低伏的脊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說,有人在詛咒朕?”
“貧道不敢欺瞞皇上。”賈士芳的額頭貼著地面,“貧道以全真門派的歷代祖師名義發誓,貧道所言句句屬實。那股外邪的氣息貧道認得,是南方某派符籙之術特有的陰氣。貧道懷疑,是有人買通了南方道門的術士,以符咒之術暗害皇上。”
沈清宴站在門外,沒有進去。他的手搭在門框上,指腹微微收緊,聽見賈士芳的聲音從暖閣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誠懇和惶恐,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挑選過的。
他知道賈士芳在說謊。可他不能確定胤禛會不會信。
胤禛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清宴心口一緊的話:“那依你之見,朕該如何應對?”
賈士芳的聲音裡浮起一絲按捺不住的欣喜:“貧道有一道護身符咒,可以驅散外邪、穩固元神。只需皇上允許貧道在宮中設一座法壇,連續施法七日,貧道便能將那股詛咒之力徹底清除。待元神穩固之後,皇上的病自然就會痊癒。”
暖閣裡安靜了很久。沈清宴站在門外,手指搭在門框上,等待著那道熟悉的聲音說“不必了”或“朕再想想”。可他沒有等到。他等來的是胤禛的聲音從暖閣裡傳出來,帶著病中那種沙啞而低沉的疲憊:“那就試試吧。”
沈清宴推門走了進去。殿內的光線有些暗,炭火燒得很旺,暖融融的空氣中漂浮著一層極淡的檀香混著藥味。胤禛半靠在引枕上,面色依然蒼白,但那雙眼睛裡有了一種這些日子以來少見的亮光——一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孤注一擲的亮光。
沈清宴在榻前站定,沒有看跪在地上的賈士芳,目光落在胤禛臉上,開口時聲音平緩:“阿瑪,設法壇的事,是否先與太醫院的院正商議一下?畢竟阿瑪的病情一首是由太醫院調理的,若是貿然在宮中設壇,怕是會引起朝中議論。”
胤禛看著他,目光裡那層亮光淡了一些,卻並沒有熄滅:“朕自己的身體,朕心裡有數。太醫院治了三個月沒有起色,換一種法子試試也無妨。”
“兒子不是反對阿瑪嘗試新的法子。”沈清宴的語氣依然溫和,像是怕話說重了反而讓胤禛更加堅持,“只是賈道長畢竟初來乍到,他所言之事又涉及宮中秘聞。兒子以為,不如先讓賈道長把護身符咒寫下來,由太醫院和禮部一起參詳參詳,看是否合規合理。若確實可行,再設壇也不遲。阿瑪以為如何?”
胤禛看了他片刻,目光裡那層亮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在權衡什麼。然後他開口,語氣淡了幾分:“你是不信他。你首說便是。不必繞彎子。”
沈清宴知道瞞不過。他沉默了一瞬,如實答了:“兒子確實不太相信。不是針對賈道長本人,而是兒子向來認為,治病應當靠醫道。咒術之說,玄之又玄,兒子不敢輕信。”
他說完這句話時,餘光瞥見賈士芳跪在一旁,脊背微微繃緊了,但面上沒有露出什麼。而胤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眼底那層亮光漸漸沉了下去,像一盞被風吹了一下的燈焰,跳了跳,又恢復了穩定。
“朕知道了。”胤禛說,“你出去吧。這件事朕會自己斟酌。”
沈清宴沒有再多說,行了一禮便退了出來。他站在暖閣外的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冬天乾冷的風,然後對著空氣低聲道:“小五。”
小五無聲地從廊柱的陰影裡滑了出來。
“去查賈士芳的底細。查他從前在白雲觀待了多久,有沒有前科,有沒有跟其他道士有過往來。他若是真有什麼問題,不會只有這一條尾巴。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盯緊他每次進宮之後去哪、見誰、說什麼話。一個字都不要漏。”
小五領命而去,身影迅速融進了夜色的陰影裡。
那之後幾日,賈士芳依然隔日進宮替胤禛按摩誦咒,但設壇的事被暫時擱置了。沈清宴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胤禛既然動了那個念頭,遲早會再提。他每日依然照常批摺子、處理政務、端藥進暖閣,一切如舊。
臘月二十六那日午後,小五從外面回來,帶了一份查訪的結果。他站在沈清宴面前,低聲稟報:“賈士芳在白雲觀待了不到兩年,自稱是全真門派弟子,但白雲觀的道長說,此人並非正式錄牒的弟子,只是掛了個名。他在觀中時曾給幾位香客推拿治病,有一回治死了一個病人,被那人的家屬告到了順天府,後來不知怎麼又私了了。再往前查,他曾在南方几個道觀輾轉游歷,每到一處待的時間都不長,有幾處道觀的人說他“好誇海口、言多不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