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時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見阿瑪還站在那裡，懷裡抱著弘曆，月光把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地面上，像是永遠都不會分開。
他沒有再停留，快步走向東跨院，走進那間亮著燈的屋子。
再進屋之前，弘時在無人看見的門口，調整了一下狀態。
李氏正坐在炕沿上做針線，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弘時衣襟上彆著一朵蔫了的紫色小花，臉上帶著一種她很久沒有見過的、鬆弛的、發自內心的笑。
“額娘，我回來了。”弘時的聲音帶著笑，“今天去了一個好高好高的山坡，看到了好大好大的運河，還有云，雲像兔子，像阿瑪。西弟摘了好多花，送了阿瑪，也送了我一朵。”
他低下頭，看著衣襟上那朵己經蔫了的小花，伸手輕輕碰了碰花瓣，像是怕碰碎了似的。
“額娘，西弟說，最好看的花要送給最喜歡的人。”
李氏的手頓了一下，針尖扎進了指腹，滲出一顆小小的血珠。她沒有出聲，把手指不動聲色的抹在了她精心刺繡的手帕上。
抬起頭看著兒子那張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
“那弘時要把花送給誰？”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弘時想了想，認真地說:“送給額娘。額娘是我最喜歡的人。”也是最喜歡我的人。
李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放下針線，朝弘時伸出手。弘時走過去，撲進她懷裡，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額娘，我今天很開心。阿瑪帶我去玩了，還給我桂花糕吃。西弟摘了花送給我，說我的手好暖和。額娘，我以後可以經常跟阿瑪和西弟出去玩嗎？”
李氏張了張嘴，想說“好”，可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她知道王爺不會經常帶弘時出去。今天能去，是因為弘曆說了那句“下次我們帶三哥一起來”。沒有弘曆，王爺不會想起弘時。
可她不能這樣說。她不能告訴弘時，你今天得到的這些快樂，是你弟弟替你求來的。那樣太殘忍了。對弘時來說太殘忍了，哪怕是真相，她也想在等一等告訴弘時。
“只要你好好讀書，”李氏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的，溫柔的，帶著一個母親對兒子最殷切的期望，“阿瑪會經常帶你出去的。”
弘時從她懷裡抬起頭，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真的嗎？”
“真的。”李氏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額娘什麼時候騙過你？”
弘時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跑出去洗漱了。
只是轉身之後，臉上的笑容沒有那麼開心了。
李氏坐在炕沿上，看著兒子跑出去的背影，手裡還攥著那朵從他衣襟上取下來的、己經蔫了的紫色小花，花瓣己經皺縮成一團，顏色也褪了大半，可它還是一朵花，一朵被人珍而重之地別在衣襟上、特意給她帶回家了的花。
她把那朵花夾進了針線筐裡的一本舊書裡，壓在書頁中間，合上，放回原處。
“翠屏。”她喚了一聲。
翠屏從外間走進來，垂手立在一邊。
“去把三阿哥的騎射師傅請來，明日加一堂課。”
翠屏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又問：“側福晉，三阿哥今日剛玩了一天，明日就加課，會不會太累了？而且王爺吩咐過了不讓三阿哥太過勞累的。”
李氏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那個正在用帕子擦臉的小小身影，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不會的。他是要出人頭地的人，不會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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