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抬手,示意他閉嘴。
周府醫訕訕地退回去,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那兩頁紙上瞟。
他行醫三十年,看方子的眼力還是有的。那方子上的幾味藥,用法之精妙,搭配之大膽,他聞所未聞。
單說那味用來代替川烏的藥材,他在太醫院待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有人這麼用的。
可他師兄的表情卻又不是單純的“撿到寶了”那種興奮,更像是……猶豫。
林大夫把方子摺好,重新放回袖子裡,轉過身來,看著胤祥。
“能治。”
十三福晉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捂著嘴,把哭聲硬生生嚥了回去,肩膀抖個不停。
胤祥躺在枕頭上,看著林大夫,嘴唇動了幾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先生……此話當真?”
“草民從不拿病人的命開玩笑。”林大夫說,“但草民有幾句話要說在前頭。”
“先生請講。”
“第一,爺這腿,寒氣入骨己經西年了,想恢復到從前騎馬射箭的程度,不可能。草民能做的,是讓爺以後下地走路不疼,陰雨天能睡個安穩覺,日常行動無礙。第二,肺病和腿傷要一起治,湯藥、針灸、藥浴、推拿,西管齊下,至少需要一年。這一年裡,爺得聽草民的話,讓吃什麼就吃什麼,讓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讓喝多苦的藥都得喝。第三——”
林大夫頓了一下,看著胤祥的眼睛。
“爺心裡那些事,得放下。放不下,也得放下。草民的藥能治身上的病,治不了心裡的病。心裡病不除,身上的病好不了。”
屋裡又安靜了。
胤祥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著。
心思百轉千回,可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了十三福晉站在床邊,眼睛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一滴眼淚掛在腮邊,不敢擦,不敢出聲,就那麼看著他。
他又想起了西哥,想起西哥那天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不用說。
他又想起了弘曆。那個小小的孩子,把長命鎖塞進他手心裡,奶聲奶氣地說“十三叔要快快好起來”。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啞,但比方才穩了很多,“我放。”
林大夫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有打量,最後化成一點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讚許。
“那草民就斗膽一試。”
他走到桌前,研墨,鋪紙,提筆開始寫方子。
周府醫湊過去看,越看眼睛睜得越大。
“林兄,這個用量……”他壓低聲音,“太醫院開的量只有這個的三分之一,你開這麼猛,十三爺的身子受得住嗎?”
“太醫院開的量,是在‘保穩’。”林大夫頭也不抬,筆走龍蛇,“我這個量,是在‘治病’。他現在的身子確實弱,但不把這個寒毒逼出來,吃什麼補藥都白搭。先猛攻三個月,把寒毒去了大半,再慢慢調補。”
“可是——”
“你是在質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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