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聰明的主意。”胤禛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唸一份邸報，“不用毒藥，用冰片。傷脾胃，不傷性命，慢慢耗。耗到弘曆身子骨徹底垮了，一場風寒就能要命。到時候誰也查不出來——一個本來就體弱的孩子，夭折了，能怪誰？只能怪命。”
他頓了一下，那兩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氣:“好命。”
高無庸站在一旁，後背的冷汗己經把衣裳浸溼了一片。他在王爺身邊伺候了三十年，見過王爺發怒，見過王爺動氣，但從來沒有見過王爺這個樣子——臉上沒有表情，聲音沒有起伏，整個人像是一把被冰封住的刀，冷到了骨子裡，可那刀刃上的寒意卻能割破人的喉嚨。
“耿氏現在在哪裡？”
“在自己的院子裡。昨天耿格格身子不適，找了府醫，己經確診有孕了，現在她在自己的院子安胎。”
“好，好，好。”胤禛連說三個好字，只不過比起說的是好字，其實更像是死字。
胤禛眼中滿是殺意，那是對耿氏的，看著耿氏所在的方向，胤禛不得不按下馬上想要賜死的心。
真是好聰明，知道自己暴露了，爆出自己有孕，讓他暫時動她不得，不過他一時動不得，一世還動不得嗎，更何況踹個孩子，又不能踹一輩子，頂多再有八個月，她就沒有保命符了。
胤禛站起來冷聲道，“傳我的令，耿氏禁足，任何人不得出入。她院子裡伺候的人，全部換掉，一個不留。劉嬤嬤和那個高管事，關起來，等本王空了親自審。至於耿氏……”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花。
“不必特別伺候，孩子能生下來就生，生的下來，孩子出生那天，就是她死亡之時，生不下來，就跟孩子一起去。”
高無庸渾身一凜。他聽懂了王爺的意思——現在不動耿氏，不是因為仁慈，是因為她肚子裡還懷著王爺的骨肉。等孩子生下來，那就兩說了。
“還有一件事。”胤禛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高無庸身上，“李氏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高無庸心裡一緊。他確實也查了李氏，雖然王爺沒有明說，但他在查耿氏的過程中，順帶著摸了一下李氏那邊的情況，發現了一些不太對勁的蛛絲馬跡——弘曆小主子床褥下的溼布、驅蟲藥的異常、以及李氏身邊的翠屏在周府醫查出問題當天的一系列反常舉動。
這些事跟耿氏的案子比起來，沒有那麼確鑿的證據，甚至沒有一點證據，只有一些痕跡，也無法證明是側福晉做的。
“回王爺，”高無庸斟酌著措辭，“側福晉那邊……有些痕跡，但查不到實證。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東西，拿不到檯面上。”
胤禛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那裡，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背後的牆上，黑黢黢的，像一座沉默的山。
“李氏。”他念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跟念“耿氏”時完全不同。念耿氏時是冷的，念李氏時，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什麼碎裂之後殘餘的鈍痛。
李氏跟了他十幾年，從格格做到側福晉，給他生了三子一女，從來沒有出過大差錯。他以為她是個明白人，懂得分寸，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可現在看來，他看走眼了。
“繼續盯著。”胤禛終於開口，聲音裡那層鈍痛己經斂去了，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不必打草驚蛇。沒有實證，本王不會動她。但從今天起，弘曆那邊……”
胤禛沉吟了一下說道:“弘曆五歲了，己經大了，後院的人等閒不得接近。弘時也不要頻繁的去往後院了，初一十五給他嫡額娘和額娘請個安便罷了。”
高無庸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胤禛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桌上的茶涼了，蠟燭燒了大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王府覆成了一片素白。
他的兒子才五歲。
有人在他兒子的甜羹裡下冰片，在他兒子的床褥下塞溼布，在他兒子的藥裡動手腳。而這些人，都是他後院的枕邊人。
胤禛閉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阿瑪還是少年天子時，後宮裡的那些事。他那時候還小，不懂為什麼有的妃子生不出孩子，有的孩子養不大。後來長大了，懂了。再後來，他以為自己的府裡不會這樣。他以為自己管得住，壓得住，鎮得住。
可他錯了。人心裡的鬼，不是靠管、靠壓、靠鎮就能殺得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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