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是在西月裡一個午後過來的。他沒有讓人通傳，自己搖著那把舊摺扇從宮道那頭走過來，看見沈清宴正站在偏殿廊下看院子裡那棵新發了葉子的老槐樹，遠遠便喊了一聲：“弘曆。”
沈清宴轉過身來，看見他十三叔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常服，摺扇半開半合地搭在肩上，步伐比前幾年慢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首，精神依然矍鑠。他快步迎了兩步，笑著行了一禮：“十三叔怎麼來了？”
“怎麼，不歡迎？”胤祥走近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散漫的模樣，“我方才去正殿找你阿瑪坐了一會兒，被攆出來了，說“朕還有摺子要批，你去找弘曆說話”。你說說，他這是親哥說的話嗎？”
沈清宴被他這句半真半假的抱怨逗得彎了彎嘴角，側身讓開門口：“十三叔進來坐。”
胤祥進了偏殿，也不坐主位，在窗下那把椅子上熟門熟路地坐下來，打量了一圈屋裡陳設，目光在案角那摞明顯薄了許多的摺子上停了一下，隨即移開了。他沒有立刻開口，接過蘇培盛端來的茶喝了一口，擱下茶盞時，神色裡那層習慣性的散漫收斂了幾分。
“弘曆，”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我今日來，是有些話想跟你說。”
沈清宴在他對面坐下來，正了正坐姿：“十三叔請說。”
胤祥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盞中浮沉的茶葉，指尖沿著杯沿緩緩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沈清宴臉上：“你和你阿瑪之間的事，我聽說了。”
沈清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沒有接話。
“不是聽人傳的閒話。”胤祥補了一句，“是我自己看出來的。前幾回朝會上，你說完話之後你阿瑪沒有接你的話茬。我去正殿請安的時候，你阿瑪批摺子批到一半擱了筆，看著窗外發了好一會兒呆。我問他在想什麼，他說“弘曆今日該來請安了”，然後又說“算了，讓他多歇歇”。”
他停了一下，看著沈清宴的眼睛：“我跟了他大半輩子，他的脾氣我最清楚。他若是對一個人徹底失望了，提都不會再提。他還在記著你什麼時候來請安，說明他是在意你的。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現在的你說話了。”
沈清宴垂著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那幾根手指安安靜靜地蜷著，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我知道。我也在意阿瑪。只是我們各自有各自認為對的路要走，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方向不同了。”
“方向不同，不代表路就斷了。”胤祥把茶盞放下，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認真和親近，“弘曆，我跟你阿瑪認識西十多年了。我見過他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也見過他最狼狽的時候，更見過他最難的時候。他這輩子，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不多。你阿瑪這個人，嘴上不會說那些軟和話，可他做的事從來不會騙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清宴臉上：“他把你放在養心殿側間讓你批摺子，讓你見大臣，讓你獨自監國，那不是偶然。他是在一點一點地把他的江山交到你手上。可你最近太過著急了，你覺得你阿瑪想的那條路是錯的，你有更好的路。你的心意是好的，你想讓這個天下變得更好，讓百姓少受些苦。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阿瑪選的這條路，有他的道理。他雖然做了那麼多事，用了那麼多人，推行了那麼多新政，可他心裡始終怕一件事。”
“怕什麼？”沈清宴抬眼看他。
“怕他撐不到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那一天。”胤祥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窗外的風聽了去，“他登基的時候身子骨還算硬朗，可這幾年一場大病拖得他損耗了太多。他嘴上不說，可我知道他急。他急想把那些窟窿都堵上，想把那些爛根都拔掉，想在他還撐得住的時候把一把乾乾淨淨的椅子擺在那裡給你坐。他急到了有時候顧不上分寸、顧不上留情、顧不上那些“寬仁”二字。可他急，是因為他心裡裝著你。他怕他走了之後，你接手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江山。”
沈清宴坐在那裡，聽著胤祥把他阿瑪那些從未說出口的擔憂一件一件地攤開在他面前，像翻開一本他從未見過的賬本，裡面記的不是銀錢，是一筆一筆他沒看見的用心。
“十三叔，”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知道阿瑪是為我好。我也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換了任何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都不一定有他做得好。可我……我每次看見那些追賠令逼死了清官，看見那些株連案牽連了無辜，看見那些原本可以慢一點、緩一點、柔和一點的事被他用刀一刀斬下去，我就覺得——那些事不該那麼做。阿瑪選的路和我選的路，中間隔著一道坎。”
胤祥聽著他說完，沒有立刻反駁。他往後靠進椅背裡，看著沈清宴那張年輕而認真的臉，那上面有一種他曾經也在另一個人臉上見過的、堅定而執著的光。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上是欣慰還是感慨的神色。
“你跟他真像。”胤祥說，“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我年輕的時候也聽你阿瑪說過。那時候他還沒登基，還在潛邸，有一回他對我說——“十三弟，皇阿瑪有時候做的事我不太認同，可我知道他有他的道理。只是我不知道我將來坐在那個位置上，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沈清宴怔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聽阿瑪說過類似的話。
胤祥看著他怔住的表情，繼續說下去：“你阿瑪年輕的時候，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他也曾經覺得，治國應當以仁為本，以德服人。他後來變成現在這樣，是被這江山磨出來的。他被磨了太多年，見了太多爛事，忍了太多常人忍不了的東西。他不是天生就冷、就狠、就不近人情。他是被逼著學會了用這些東西來保護這個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