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手冊他沒有自己留著,而是透過不同的途徑分別送到了幾位在朝中素有清譽的老臣手中。每本手冊的封面都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請諸位大人過目,以備修史之需。”
幾位老臣收到手冊之後,陸續在朝會上提及“今上登基十年,國庫充盈、邊務穩固、吏治清明”之類的措辭。那些人哪怕不知道是誰送的,也能猜到八九不離十,別說說點真話,就是假話他們也會願意說的。
可他們說出口之後,那些話便成了公開的議論,傳進了更多的人耳朵裡。
沈清宴做的第三件事比前兩件更隱秘。他讓小五從粘杆處挑了兩個最穩妥的人,每月初一和十五去一趟京郊的幾個大集市,花幾個銅板僱幾個說書先生,在茶棚裡講一段“當今聖上登基十年做了哪些事”。那些故事裡沒有朝堂爭鬥、沒有黨派傾軋、沒有那些血腥的追賠和株連。
只有修河堤、墾荒地、補糧倉、平邊患、減賦稅、清吏治。說的都是大白話,像在講一個離得很遠的、卻真實存在過的故事。
那些說書先生講完之後,聽故事的百姓不會知道那些話是誰讓他們說的,可他們記住了那些事。日子久了,那些話便像種子一樣落進土裡,慢慢地生了根。
沈清宴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覺得累。他只覺得時間不夠用。他每日清晨陪胤禛用早膳時,會看著他阿瑪低頭喝粥的樣子,看他握著筷子的手比去年更瘦了一些。他把那些畫面都記在心裡,然後在用完膳之後,回到偏殿繼續伏案。
第三個月的時候,沈清宴發現胤禛批摺子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從前半個時辰能批完的摺子,如今要花將近一個時辰。他阿瑪在案前坐久了會不自覺地伸手按一按腰側,起身時會扶著案沿多站一息才站穩。
那些細微的變化都被沈清宴看在眼裡,他沒有說破,只是在每日午膳時讓御膳房多添一道溫補的湯,在晚膳時把菜色做得更軟爛一些,在胤禛偶爾提到“今日又批了三十本摺子”時,他說一句“阿瑪辛苦了”。
有一天傍晚,他去養心殿正殿請安時,發現胤禛靠在椅背裡睡著了。案角的摺子還攤開著,硃筆擱在筆山上,墨跡己經幹了。殿裡很安靜,只有胤禛均勻的呼吸聲,在暮色裡起起伏伏,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
沈清宴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輕輕走進去,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來披在胤禛肩上,又彎下腰,把案角那盞己經涼透的茶換成溫熱的。
做完這些之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案前低頭看了胤禛片刻——燭火的光從案角那盞銅燈裡照出來,把胤禛眉間的紋路照得比白天柔和了幾分。他輕輕的抱起胤禛,放在了床上,這中間很注意的沒有吵醒胤禛。
沈清宴看了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合上門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胤禛在弘曆離開之後,睜開了眼睛,坐起身,看著門口不知在想些什麼。
第二日清晨,沈清宴照例到養心殿正殿陪胤禛用早膳。
他推門進去時,胤禛己經坐在案後了。手邊擱著一碗粥和一碟醬菜,茶盞冒著細細的熱氣,面前沒有攤開摺子,像是特意在等他。
沈清宴在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醬菜放進粥碗裡,正要低頭喝,聽見胤禛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今日早膳之後,朕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沈清宴抬眼看他:“皇阿瑪請說。”
胤禛卻沒有立刻開口。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擱下之後又沉默了片刻,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語氣與平時無異:“朕前幾日見了富察家的當家人。”
沈清宴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坐首了身子,等著下文。
“富察家那個女兒,朕讓人暗中看過幾年,品性端方,行事穩妥,在滿洲貴女中算是難得沉穩的。富察氏一族在朝中素有聲名,不結黨不攀附,門風還算乾淨。”胤禛的語氣平平穩穩的,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定下來的事,“朕打算把她指給你做嫡福晉。禮部的章程己經備了兩年,內務府那邊該有的物件也都齊了,只等人選定下來便能辦。你若覺得可以,朕便讓人去傳旨了。”
沈清宴坐在那裡,一時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粥碗裡那根醬菜,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胤禛臉上:“阿瑪替兒子看了幾年了?”說是看了幾年,不會是登基之後就開始暗搓搓的開始監視別人家閨女了吧。
他敢肯定,他阿瑪肯定不止監視了一個,不過只有富察氏是比較符合要求條件。
胤禛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盞掩飾般的又喝了一口,擱下之後才說了一句:“從你十八歲那年開始看的。那幾年裡朕看了十七八家的女兒,有滿洲大姓的,有漢軍旗的,也有幾個蒙古王公家的。可朕看來看去,總覺得都不夠好。你十三叔說朕挑剔,朕確實挑剔。你是朕的兒子,朕不能隨便找一個人來配你。”
沈清宴看著胤禛,這個十七八家他感覺都是他阿瑪美化過的。
事實上肯定不止十七八家,說不定有適齡女兒家的都被他阿瑪調查了。
“阿瑪覺得富察家的女兒好,兒子便覺得好。”沈清宴說。
胤禛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像是“朕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溫和。他沒有接那句“好”,而是補了一句:“朕讓人把富察家那女兒的畫像和生辰八字送到偏殿去了。你回去之後自己看一看,若是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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