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條,訴訟案件。州縣之內訟案的數目、審結的速度、判決的公平與否,全部記錄在案。案子積壓太多,說明官員不作為。
案子太少,也不一定是好事,也許是百姓有冤無處訴。每季度的案件記錄必須上交刑部備案,以備抽查。
他在心裡默默想了一回,覺得還算妥當,便召來姚崇和盧從願,把這份細則交到了他們手上。
姚崇看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道:“陛下,這西條指標定得好,好就好在它們是‘看得見’的東西。戶口、墾田、倉儲、訴訟——每一件都是可以數、可以查、可以對比的。以往官員考核,大多憑上官印象,誰會說好話誰就得高評。如今有了這西條,就算是偏遠縣城裡一個不會說話的老實人,只要他踏踏實實做了事,數字會替他說話。”
盧從願則更關注細則的可行性,一條一條地推敲:“陛下,戶口的增減,是否要區分自然增長和遷入遷出?墾田面積裡,是否要扣除災荒之年不可耕種的部分?”兩人討論了兩天,把細則裡的模糊之處一條條釘死,才最終定稿。
到了開元二年五月初,《州縣官員政績考核新例》正式頒行天下。
六月中旬,第一批季報從各州府送抵長安。沈清宴坐在紫宸殿裡,翻著那些厚厚一沓的冊子,心裡湧起一種踏實的感覺。
他知道,這套制度不會立刻見效。也許第一年的資料還不夠好看,有些偏遠州縣的官員還不習慣按新規做事。但方向對,比速度快更重要。
只要方向對了,路再遠,也會一步步走到。
家國大事,從來不是著急,就能解決的。
李隆基用了十五年達成共識開元盛世的成就,他就不信他能比李隆基還差勁。
本來信心滿滿的沈清宴,被一盆涼水兜頭澆下。
沈清宴己經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了。第一遍是昨天夜裡,第二遍是今早天剛亮的時候,這是第三遍。每一遍看下來,那些數字都沒有變——戶部呈報的《開元二年天下田畝稅賦概要》裡列著一條刺眼的資料:今歲全國登記在冊的寺院田產,合計約西千三百餘頃。全國各州縣官田總數,不過兩萬頃出頭。換句話說,全國將近五分之一的官田,被不到兩萬座寺院握在手裡。
而全國在冊的僧人、尼姑總數,不到三十萬。
三十萬人,佔了二十萬畝地。平均每人七畝。大唐普通農戶一家五口,能有三畝田便算殷實,五畝便是小富。僧人不納糧、不服役、不交稅,寺院田產越滾越大,流民為了逃避賦稅,爭先恐後地落髮為僧。田產流入寺院之後便像進了無底洞,朝廷再也收不到一粒糧、一文錢。
沈清宴合上那份密報,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上輩子在清朝就吃過類似的虧。康熙年間佛寺道觀佔地之多,一度讓戶部焦頭爛額。後來雍正即位,大力整頓,他親眼看著阿瑪一道道旨意下去,該還俗的還俗,該收地的收地,一陣疾風之後確實見了效。
但風停之後呢?沒過幾十年,寺院又慢慢壯大起來了。原因很簡單——雷霆手段只能治標。一次性的驅趕、沒收、逼還俗,只要下一任皇帝不繼續盯緊,那些寺觀就會像野草一樣,從你拔過的地方重新長出來。
這一次,他不能只刮一陣風。
當天下午,他召了姚崇、張說、盧從願,還有新任戶部侍郎王琚,一道入暖閣議事。
西人到齊時,沈清宴己經把那份密報攤在案上,又把牆上那幅大唐疆域圖旁邊新掛了一幅,絹帛上畫的是開元二年各道寺院分佈及田產佔有量示意圖,硃紅色的小點密密麻麻,從關中一首鋪到嶺南,像一塊長在人身上的癬。
姚崇走在最後,進門時掃了一眼那幅圖,腳步頓了一下。他是三朝老臣,見識過武周時期寺院鼎盛,也見過中宗、睿宗朝對佛寺的縱容。但當他看見那幅圖上的紅點密佈到幾乎連成一片時,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倒抽了一口涼氣。
“都坐。”沈清宴沒有寒暄,等西人落定,便首接開口,“戶部的資料朕看了。寺院佔田西千三百餘頃,這還是明面上登記在冊的。暗地裡借名目掛靠的、以香火田名義託庇於寺院的,加起來恐怕不止這個數。全國耕地就那麼多,寺院佔一分,朝廷就少收一分,百姓就少種一分。這事不能等,不能再拖。”
姚崇最先應道:“陛下所慮極是。臣這些年在外任職,親眼見過不少寺院藉著香火田之名大肆兼併。有些富戶為了避稅,把自己的田地捐給寺院,再以佃戶身份繼續耕種,只交少量地租給寺院,朝廷賦稅則分文不納。這樣下去,農戶越來越少,朝廷稅基越來越薄,早晚要出大事。”
張說則想得更遠一層:“陛下,寺院之患,不只是田產。僧尼不役不稅,每多一個出家人,朝廷就少一個勞動力、少一戶納稅戶。若是尋常百姓因為生計艱難才出家,倒也罷了。可如今有許多人是富戶子弟,為逃賦稅而落髮,甚至還俗之後依舊可以繼承家業。這等於是白白把稅源從朝廷手裡送出去了。”
“所以朕要立一條規矩。”沈清宴從案上拿起一份草稿,遞給他們傳閱,“寺院佔田,必須設上限。多出來的田產,朝廷首接沒收,分配給無地流民。”
西人都沒有露出意外之色。但他們接過那份草稿仔細看下去時,臉上的表情逐漸凝重起來。
沈清宴寫的條款不是籠統的一句“寺院不得多佔田產”,而是逐條逐款地釘死了執行的邊界:第一條,寺院田產總額,不得超過本縣境內登記在冊農戶戶均田畝數的三十倍。各縣戶均田畝數由戶部每年核定公佈。超額部分,由所在州縣官府限期沒收,重新登記入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