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燕行雲的問話,王公武依舊沒有回答,甚至都沒有什麼好奇的神色。王公武只是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看著燕行雲的背影,等著他自己說下去。
燕行雲也沒有等王公武回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是我八歲的時候,在燕京。那時行麟剛剛出生,我有一日照常騎馬出城練習射獵,上午的時候還一切如常,中午用了膳,休憩了一會兒,等到下午再想練習時,一上馬,那馬就驚了,瘋了一般狂奔跳躍,想把我甩下去。若不是高福習慣騎馬陪在我左右,見馬驚了,立刻一把將我薅到了他的馬上,我那日不死恐怕也殘了。”
燕行雲說完轉過身,卻見王公武聽見如此宮廷密辛,臉上仍沒有任何地表情,不由得問道:“子傑公聽說過此事?”
王公武搖搖頭,頗帶些無奈地說道:“從古至今,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數不勝數,沒什麼值得驚詫的。若沒有這些爛糟事,殿下也不會到關外這破地方受苦不是嗎?”
燕行雲聽了此話,也是無奈一笑,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依靠在椅背上略帶惆悵地說道:“是啊,關外苦寒,卻少了許多汙糟事,只是如今老相一去,我就不得不回燕京了。燕京繁盛,對我來說,卻不亞於狼窩蛇冢。”
“那殿下急著招降阿術就因為這個?”王公武對燕行雲的話依舊不以為意,“難不成招降了阿術,殿下就能帶著一眾蒙古兵去燕京,作為底氣?”
燕行雲聽到王公武近乎譏諷的反問並沒有生氣,只是無奈地笑笑:“我只是想讓兩遼的軍力盡快恢復,此次大戰雖是大勝,我們的損失也不小。精銳騎兵折損不小,尤其是戰馬的損失,兩次長途奔襲,不僅兩遼的,宣府和燕山中軍的戰馬也折損許多。現在我們手裡的戰馬,大部分要補給燕山中軍和宣府,畢竟燕山中軍是護衛燕京的主力,宣府更是燕京的門戶,都比兩遼重要。如此以來,兩遼的機動力量可以說廢了大半,這時候如果能將這些蒙古降卒盡數收復,雖然馬的問題需要慢慢解決,但有了這些精於騎射的蒙古精銳,哪怕是騎著劣馬,總歸是一股難得的機動力量。”
聽到燕行雲如此考慮,王公武臉色好了許多,燕行雲接著說道:“在察汗淖爾,我聽到老相仙逝的訊息就知道我在遼東待不住了。燕京沒了老相看顧,我就必須回到燕京去,在走之前,我就想將兩遼的根基再夯實些,將外患削弱到最小。否則,我實在是難以安心回燕京。”
“殿下,恕老夫直言。”
王公武的話剛起頭,燕行雲就笑著調侃了一句:“子傑公,你今晚還有哪句話是不直的嗎?”
王公武也被燕行雲說的笑了:“那就讓老頭子接著倚老賣老吧!”
燕行雲哈哈一笑,靠在椅背上,姿態更放鬆了些,伸手示意請王公武繼續說。
王公武被燕行雲這麼一調侃,語氣也是鬆快了許多,沒有那麼嚴肅了,“殿下,你將兩遼視為自己的根基沒錯,但你不能將兩遼視為自己全部的根基,甚至不能當成自己最重要的根基。你是王上的嫡長子,是洛京天子冊封的燕國世子,是為朝廷拓土開疆的少年英雄,這次之後,從燕京到洛京,燕國世子的名聲會更加耀眼。禮法、大義、功名這才應該是燕國世子立足朝堂的根基。”
王公武此話一齣,燕行雲的眉頭反而皺起來了,似乎對於從王公武口中聽到如此如腐儒一般的說辭,十分不解。
王公武看著燕行雲的樣子,心中明白他的想法,笑了一下,接著說道:“殿下是不是覺得,一個從戰場上廝殺出來、久鎮邊陲的老傢伙怎麼會說出如此迂腐的胡話?”
燕行雲也笑了笑,沒有說話,顯然是默認了。王公武於是接著說道:“殿下,這個世上有許多的汙糟事,但我想勸告殿下一句,永遠不要主動跳到糞坑裡去跟人打架!”
燕行雲目光一閃,盯著王公武。王公武也盯著燕行雲的眼睛,“防人之心不可無,但那些事讓張恪、範公輔、韓熊他們去做。王者,持身以正!殿下身據大義,只要殿下持身以正,就沒人能動搖殿下的地位。即便將來天有不測,變生肘腋,兩遼、宣府、還有燕山五軍,有哪個會主動站到殿下的對立面去?擁立之功固然誘人,但也要有命掙才行。”
燕行雲依舊眉頭緊皺,目光離開了王公武的眼睛,虛虛地盯著前方,目光閃爍,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停地敲著。
王公武並不著急,等燕行雲思索了一會,才接著說道:“以老相的手段,想要為殿下肅清朝堂,可以說易如反掌,可老相為什麼不去做,殿下想過嗎?王者無私,殿下是未來的王,殿下越想將東西死死地攥在自己手裡,就是自己放棄了其餘的所有,這對殿下來說,才是最危險的。”
燕行雲目光驟然一閃,王者無私,王者更不想下面的人有私。王公武此話已經近乎直白地明說了,儲位之爭的核心不在於朝堂,不在於秦弛,也不在於後宮,不在於秦夫人,一切的根源終究是在於一人。
如果燕行雲真的想要將一些東西牢牢攥在自己的手中,那麼只會迎來更多的打壓,更多的針對,現在燕行雲的大義與功績都有了,如果還想著擴充自己的實力,只會引得他的父王,現在燕國的王極度地不滿,他世子的地位只會變得更加不穩,禍起蕭牆,只怕難以避免。
燕行雲不是不懂這些,只是之前朝堂上有老相給他把著關,只要有老相,他就不用擔心,但如今老相一去,他心中就不由得有些慌了。於是,燕行雲迫切地想要擴大自己的功績,想要將博日格德留在遼東,想要儘快擊潰阿術,想招降蒙古的俘虜擴充兩遼的實力。今夜,在王公武直白的不能再直白地提醒下,燕行雲的理智終於壓過了自己內心的慌亂與恐懼。
“子傑公,小子受教了!”燕行雲眉頭舒展,看著王公武認真地說道:“兩遼就拜託子傑公了!”
王公武對著燕行雲展顏一笑,“老馬尚健,殿下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