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雲返回燕京的第三日就是十月初一,朔望大朝。燕行雲第一次正式參加朔望朝,大朝只宣佈了一件事,燕行雲將以世子身份協理朝政。
大朝之後的小朝會也只議了一件事,就是向朝廷遞發正式的捷報,這讓參與小朝會的幾位大臣都有些微微失望,施進卿等人皆以為此次小朝會將議一下中書丞相的人選,但看樣子燕維疆和燕行雲都不想提這茬兒,施進卿等人也不好先提,以免顯得太過心急。
報捷的事沒什麼可議的,無非是怎麼斟酌下詞句細節,將戰功彰顯得更華麗些,所以很快就結束了。施進卿、秦弛等人皆告退後,仁政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燕維疆等諸位大臣退去後,臉上頓時露出疲憊之色,向後依靠在椅背上,內侍總管黃公公為燕維疆遞上了一碗參湯。燕維疆接過後喝了幾口,精神提振了幾分,將剩下的參湯隨手放到了書案上。
待燕維疆放下參湯後,燕行雲才躬身說道:“父王還是要多多休養,不要太過操勞。”
燕維疆笑了笑,“你讓人從遼東送來的人參還不錯,太醫院那群庸醫就靠著你的人參糊弄過關呢,沒了這些人參,他們怕是連方子都開不出來了。”
“父王,兒臣也去問過太醫,也讓吳志吳太醫一同參詳了方子,他們都說父王還是上了春秋,操勞太過,不是身體有疾。人參雖然滋補,但也要適量,過量則傷身,父王還是多多休養為好。”燕行雲沒有接著燕維疆的話頭給自己攬工,而是給太醫們說了幾句公道話。
燕維疆則是嘆了口氣,抬眼看著殿門,說道:“國事繁巨,哪能說休養就能休養的,老相走了,中書就沒了主心骨。你看剛才走的那幾個,有誰還能把全部的心思用在國事上,一個個都盯著丞相的位子,連施進卿那樣的人都浮躁了。”
燕維疆提到了繼任丞相人選的事,燕行雲卻不想直接接茬兒,又將話頭扯了回去,“那兒臣讓他們從遼東再弄些好參來,遼東的好參已經不好找了,但北邊女真人那邊好參應該還不少。現在胡裡改、桃溫、塔海、脫斡憐四部歸順,還可以讓他們想辦法從更北的野人女真和兀者女真那換些好東西來。”
燕維疆看著燕行雲,知道他這是不想直接對中書丞相的事發表看法,但現在燕維疆最為頭疼的就是讓誰接掌中書,所以也沒由得燕行雲躲,“這些事交給下邊的人去辦就好了,現在說說你對中書丞相的看法,左右就那幾人選,施進卿、孟益、秦弛再加個戶部的孫文韶,你覺得該選誰,是隻設一人,還是設左右丞相,大膽地說。”
燕維疆把話都挑明瞭,燕行雲也不好再打馬虎眼,只得斟酌了一下詞句後說道:“兒臣認為孟益和秦弛皆不適合接掌中書。孟益出身本土大族,這些年這些本土大族的勢力本就在上漲,若讓其接掌中書,勢必更加助長這些本土大族的氣焰,土地兼併之事更難抑制。秦弛則久掌御史臺,御史臺本就是太祖抬出來與中書制衡分權的,讓秦弛轉任中書,御史臺並無合適人選接掌,而且,這二人皆算是外戚,權柄本就極大,不宜再增其威勢。”
“那你是屬意施進卿和孫文韶了?”
聽到燕維疆此問,燕行雲又是猶豫了一下,方才說道:“兒臣認為,目前無人合適接掌中書。若是讓施進卿和孫文韶接掌左右丞相,孟益等本土士族必然不滿,而且吏部和戶部尚書也會出缺,現在沒有合適的人選接管。兒臣認為,不如效仿朝廷,先空置丞相一職,加施進卿和孟益為中書省左右平章政事,仍領本部事,加戶部孫文韶、刑部皇甫韶為中書省左右丞,加工部韓守義為中書省參知政事,兵部是由樞密同知江麟兼掌,不宜再入中書,便不再加銜。如此,各位大臣仍領本部事,中書事務由幾人共同協商,兩位平章政事總領,軍國大事由幾個人擬個條陳出來,呈送父王決斷。”
燕維疆眼中精光一閃,目光唰地聚到了燕行雲的臉上,只見燕行雲說完後面色平靜,目不斜視,平靜地對上了自己的眼神。燕維疆又將目光移開,看向殿門外,過了一會又將目光移到書案上的參湯上,久久沒有說話。
本朝體制中書省統轄六部,尚書省和門下省皆被裁撤。這並不是大虞的創新,南宋建炎三年,中書門下就已合併,尚書省左右僕射加中書門下平章事,唐代傳下來的三省分治已然事實上合為一體。乾道八年,中書門下平章事被改稱為左右丞相,並且丞相兼掌樞密使也逐漸成為定製,使得相權急劇膨脹。
同時,北面的金人也將中書省、門下省裁撤,只留尚書省,蒙古人崛起後,成吉思汗設札魯忽赤(大斷事官)總領政事,忽必烈遇刺前就曾想將此更名為中書省。
大虞立國之前,唐代的三省分治早已事實上消亡,在南宋朝廷,丞相獨領軍政大權。太祖姚盛立國後,也曾想過恢復唐代舊制,只是年代過於久遠,當時的大虞在文臣方面更是稀缺,最終只得作罷,只設了中書省。
只是為了限制中書省的權力,太祖大幅抬高了御史臺的地位,並將原本門下省的封駁權給了御史臺,使得御史大夫可以和中書丞相互為牽制,並且規定中書丞相不得兼掌樞密院,進一步削弱了南宋以來膨脹的丞相權柄。
就算如此,中書丞相的權柄依舊很大,所以今上繼位後,藉著沈熙之辭相出走,乾脆就將左右丞相一職空置了,只設左右平章政事。只是如此一來,原本許多由丞相處置的事務就要由天子決斷,這也是當今天子年僅三十七歲,身體便大不如前的緣由,聽說現如今當今天子已經讓太子逐步分掌政事。
燕行雲如今建議燕維疆效仿朝廷,也空置丞相一職,自然是想限制中書權力,燕維疆之前也是想過的。只是自打老相去世,國事一下子全壓了過來,確實讓燕維疆有些吃不消,這也是他這些日子愈發疲憊的緣由。
燕維疆遲遲不確定中書丞相的人選,一是沒有像老相一般能壓服各方勢力的人選,二是沒有一個人可以讓他如老相一般可以放心託付國事,所以燕維疆確實也在考慮要不要空置中書丞相一職。
只是這件事從燕行雲口中說出,燕維疆心中卻有了些觸動,自己的身體不如以前,無力處理繁巨的政事,若是放權給兩位平章政事,那麼這二人就是實際的中書丞相,相權沒有削減,只是在名頭上降了名分,反而平白得罪下邊的大臣。
燕維疆剛剛讓燕行雲協理政事,若是如燕行雲所說,空置丞相,讓中書的平章政事、左右丞和參知政事共同議政,那麼一般的政事肯定是要放給燕行雲做主的,燕行雲其實就是要以世子的身份掌丞相事。
雖然燕維疆有逐步向燕行雲放權的想法,但從古至今,掌權者很難心平氣和地分潤自己手中的權力,任何試圖侵蝕權力的行為,都會引起掌權者如餓狼般護食的心思,哪怕是父子之間也不例外,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天家相殘的慘劇。
不過也許是燕維疆一貫憊懶的性格,或是對燕行雲的父子之情壓過了對權力的慾望,思索良久後,燕維疆還是點了點頭,認可了燕行雲的建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