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穿過那片草地。草越來越深，從腳踝到了膝蓋。草叢裡開滿了白色的小花，花瓣上帶著露水，被太陽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鑽。空氣裡的黴味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野花的香氣。遠處的炊煙更清晰了，他們甚至能看到營地的輪廓——幾十頂帳篷排成半圓形，中間是一個大火堆，上面架著一口大鍋，有人在往裡面添柴。
“終於。“千仞雪長舒一口氣，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戴承風跟在她身後，嘴角又動了動。這一次，千仞雪看見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速度放慢了一點，等他跟上來。
走到離營地還有百來步的時候，一個哨兵發現了他們。哨兵站在營地外圍的一個土堆上，手裡舉著一面小旗——那是南邊營地特有的訊號旗，紅底黑邊，表示“自己人“。哨兵看見他們，立刻揮舞起來，嘴裡喊著什麼，但因為距離太遠聽不清。
營地騷動了起來。帳篷裡鑽出人來，火堆旁邊的人站起來了，有人往他們這個方向跑過來。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皮襖，手裡揮舞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樹枝。
“千仞雪！戴承風！“那年輕人扯著嗓子喊，“是你們回來了！“
千仞雪加快腳步迎上去。年輕人跑到她面前，差點撞上她。他剎住腳，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
“你們走了七天！“年輕人說，“大夥兒都以為——“
“以為我們回不來了？“千仞雪拍了拍他的肩膀，“命硬著呢。“
戴承風走到她身後，沖年輕人點了點頭。年輕人也認識戴承風，立刻換上一副恭敬的表情。“戴大哥，你們——“
“後面再說。“千仞雪指了指身後，“先讓大家準備一下。我們有訊息要報告，而且——“她回頭看了一眼光城的方向，“冰原在化，變化比我們想的快。營地可能得往南再遷一段。“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轉身往回跑，邊跑邊喊：“回來了回來了！千仞雪和戴大哥回來了！還有訊息！“
營地沸騰了。
帳篷一個接一個地掀開，人從裡面湧出來。有老人，有孩子，有抱著嬰兒的女人，有拄著柺杖的瘸子。他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著話。千仞雪和戴承風被圍在中間，一個接一個地被人拍肩膀、握手、擁抱。蘇辰和小七跟在後面，也被熱情地拉住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抓住小七的手，用一雙渾濁但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嘴裡念道著什麼祝福的話。
“先讓大家安靜！“千仞雪提高聲音，“我有話要說——先讓開一條路，到火堆那邊去！“
人群慢慢讓開了一條道。千仞雪牽著小七的手，戴承風走在她們旁邊，蘇辰跟在最後，四個人穿過人群，走到營地中央的火堆旁。火堆旁邊有一塊大石頭，千仞雪跳上去，站定了，環視了一圈。
人群安靜了下來。幾百雙眼睛看著她，等著她說話。
千仞雪深吸一口氣。她平時不是個愛說話的人，更不習慣站在這麼多人面前。但此刻她站得很穩，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們到了光城。“她說，“它真的在那裡。不是傳說，不是幻影，是一座實實在在的城，用光和記憶建起來的城。城中心有一顆母珠，比房子還大，裡面睡著幾千顆火種。那些火種是冰封之前的人——我們的祖先。“
人群騷動了一下。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低聲和旁邊的人說話。千仞雪等了幾秒鐘，等騷動平息，繼續說。
“母珠醒了。我們到的時候它正在醒。城裡的火種已經開始化形了，第一撥人應該很快就能出來。光城的熱在往南擴散，冰原化得很快——快到我們來的路上都能感覺到。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半個月，冰原南緣就會全部化完。“
“那我們怎麼辦？“人群中有人喊。
“往南遷。“戴承風接話了。他站在千仞雪旁邊，聲音低沉但有力，“冰化了之後，這片土地會露出來。草、樹、水，都會有。我們不用再擠在營地這裡等死了。光城的人醒過來之後，他們會教我們怎麼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他們本來就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光城的人？“又有人問，“他們醒過來會幫我們？“
蘇辰走上前一步。“會。火種裡的記憶會回到他們身上。他們記得怎麼種地、怎麼蓋房子、怎麼在這片土地上生存。而且——“他頓了頓，“他們也需要我們。火種化形需要有人“認”他們。一個活人站在城裡的某個角落，心裡想著某個人，火種就會回應。他們需要我們的記憶來喚醒他們的記憶。“
人群沉默了。這個資訊量太大了，每個人都在消化。千仞雪給他們時間，自己跳下石頭，走到火堆旁邊。一個女人遞給她一碗水，她接過來一口氣喝乾了。
“還有一件事。“千仞雪把碗放下，轉過身面對人群，“回來的路上，我們穿過了一片霧。霧裡有東西——不是人，不是獸，是比火種更古老的東西。它們也在醒。我不知道它們醒來之後會怎樣，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片土地正在全面甦醒。冰封了幾百年的東西，一樣一樣地都會回來。“
她環視著每一張臉。“所以我們要做好準備。不是準備逃跑，是準備迎接。這片土地是我們的了，但它也是它們的。我們要學會和它們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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