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在碎冰殘雪裡,發出沉悶而連綿的“噗哧”聲。
十五騎黑甲快馬在幽暗的原野上拉成一條筆直的黑線,鐵甲葉子隨著奔馬劇烈起伏,撞出森冷清脆的金鐵交鳴。
韓徹單手緊扣韁繩,身子隨著馬背上下顛簸,另一隻手死死按著被雨雪打得透溼的雁翎刀吞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側過頭,對著身旁並轡疾馳的鄭毅大聲吼道:“鄭哥!前頭過了落龍坡,順著河堤往下跑二里地,就是大柳樹碼頭!八字河的河道窄,兩邊全是一人多高的枯蘆葦蕩,水底下暗樁密,大船進不來,專走吃水淺的烏篷雙櫓!”
鄭毅胯下的黑色戰馬鼻孔中噴出兩道白氣,四蹄翻飛,踩碎了一路冰窪。
他頭頂的黑色大氅在風暴中如黑鷹展翅般獵獵作響,那張如刀削斧鑿般的臉龐在昏暗的夜色中沒有半點表情,唯有一雙眸子亮得嚇人,宛如雪夜裡覓食的蒼狼。
“他換了快馬,比咱們早走不到半個時辰。”鄭毅的聲音穿透狂風,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大柳樹碼頭是死水灣,孫茂才那身肥肉,上馬費勁,下船更費勁。
常貴招出來的四個貼身護衛,是湖州‘威遠鏢局’的叛徒,手底下使的是連環套月雙刀。
見著人,直接放弩,不要留手。”
“明白!”韓徹咧開嘴,森白的牙齒在風雪中閃過一絲獰笑,“兄弟們的臂張弩全淬了藥,今夜管教他插翅難逃!”
風雪越發狂暴,吹得河灘兩岸枯乾的蘆葦叢發出猶如波濤般的狂嘯。
隱隱約約的蘆葦蕩深處,幾點昏黃如豆的油紙燈籠在風雨中劇烈搖晃。
大柳樹碼頭其實不過是一座荒廢了十幾年的官鹽轉運石埠頭,幾根浸泡得發黑腐爛的巨木斜斜地插在泥水裡,搭出一條不足三尺寬的窄棧橋。
棧橋盡頭,一艘通體塗著黑桐油的八櫓快船正隨著湍急的河水劇烈起伏,纜繩繃得筆直,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四個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精壯漢子正手按長刀,警惕地分立在棧橋四周,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漆黑的官道。
“快!都他孃的給老子麻利點!”
棧橋中央,一個裹著厚厚紫貂大氅的身影正氣喘吁吁地推搡著身前的兩名長隨。
那人腰如水桶,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上的幾層肥肉往下淌,正是本該在大道上優哉遊哉回湖州的江南商會總把頭,孫茂才。
孫茂才此刻髮髻散亂,腳上原本繡著金絲的粉底皂靴沾滿了黃泥,手中死死攥著一個用防水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皮箱子。
“老爺,水流太急了,風頂著頭,這船解了纜繩怕是要打橫啊!”船頭一個打著赤膊、僅套著一件破羊皮坎肩的撐船艄公扯著嗓子大喊,“要不……等風頭稍微過去點?往海鹽走那條水道水閘多,夜裡看不清暗樁,容易撞碎船板!”
“等個屁!等死嗎?!”
孫茂才猛地轉過身,一腳狠狠踹在身旁隨從的屁股上,那張平時笑眯眯的圓臉此刻扭曲猙獰得像廟裡的惡鬼:“解纜!立刻給老子開船!今夜要是開不出嘉興地界,老子先把你們全剁了沉底餵魚!聽見沒有?!”
領頭的一名鏢師上前一步,壓低斗笠,沉聲道:“東家,常總管去十里鋪已經快一個時辰了,照理說該有信鴿傳過來。
眼下烏爾汗大人那邊沒有準信,咱們這麼冒冒失失衝出去,若是撞上水師的巡防船……”
“常貴回不來了。”孫茂才一把扯過那鏢師的衣領,吐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眼中滿是歇斯底里的血絲,“李萬山那老不死的把南湖的底全掀了!鄭毅那瘋子連黑竹嶺的三十個北狄狼騎都能一口吞下,常貴那個軟骨頭落在太湖團練手裡,熬不過半炷香就得招!老子在嘉興城經營了二十年的家底全不要了,你們要是想留下來給鄭毅當墊背的,就給老子滾下去!”
那鏢師被孫茂才眼中的瘋狂嚇得心頭一顫,咬了咬牙,拔出腰間短刀,一刀斬斷了系在爛木樁上的粗麻纜繩。
“開船!起櫓!”
然而,那聲尖銳的呼喊尚未完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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