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臺以東二十里,王家甸。
這是一片典型的華北平原,地勢平坦得像是用熨斗燙過。枯黃的麥茬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黯淡的光,幾處低矮的土丘像老人背上的癤子,零星散佈。風掠過曠野,捲起乾燥的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是個絕佳的——屠殺場。
下午三時二十分。
日軍崗村聯隊先頭偵察分隊勒住了戰馬。
帶隊的軍曹舉起望遠鏡,看向西面。鏡頭裡,地平線上塵土飛揚,但不同於行軍時綿延的煙塵,那塵土呈寬闊的扇形鋪開,帶著一種沉穩而充滿壓迫感的推進態勢。
他調整焦距。
然後,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鋼盔。不是零星幾個,而是成片。成陣,在陽光下泛著冰冷啞光的德式5鋼盔。鋼盔之下,是深灰色的軍服,筆挺的軍裝,肩扛的步槍槍刺匯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銀色森林。
更遠處,是緩緩移動的。粗重得令人不安的炮管輪廓,以及履帶碾過凍土捲起的黃色沙塵。
“敵軍......”軍曹喉嚨發乾,聲音變調,“敵軍主力......正在開闊地展開戰鬥隊形!正向東推進!”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回後方。
聯隊長崗村大佐騎在馬上,正與參謀討論如何快速抵近豐臺,進行炮火準備。聽到偵察兵語無倫次的報告,他先是一愣,隨即嗤笑一聲。
“支那人,出了工事?”他搖搖頭,滿臉毫不掩飾的輕蔑,“段啟年贏了兩次偷襲,就真以為自己的保安團是帝國陸軍了?在開闊地和我野戰?他怕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他好整以暇地接過副官遞來的望遠鏡,湊到眼前,打算欣賞一下對方“倉促出城。陣型散亂”的窘態。
鏡頭移動,對準西方。
然後,崗村臉上的譏誚,像被速凍的豬肉,瞬間僵住。
他看到了。
不是散兵遊勇,不是慌亂陣列。
是橫平豎直。透著冷酷精確感的散兵線。士兵們以班排為單位展開,依託田埂。土坎形成簡易阻擊陣地,動作沉穩熟練。更後方,炮兵陣地正在快速構築,粗重的炮管揚起的角度帶著專業的冷酷。兩翼,是呈戰鬥隊形散開的裝甲車隊,車頂炮塔緩緩轉動,如同狩獵前的猛獸掃視戰場。
整個隊伍,像一部龐大。精密。剛剛上滿發條的殺戮機器,正沉默而堅定地向他碾壓過來。
“這......這不可能!”崗村身邊的副官失聲尖叫,手裡的地圖“啪”地掉在地上,“他們怎麼敢?!怎麼敢離開工事,在開闊地和我們決戰?!他們瘋了!一定是瘋了!”
“八嘎......”崗村喃喃自語,握望遠鏡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一股寒意,順著他脊柱竄上後腦。他不是沒見過中國軍隊,從東北軍的潰退,到中央軍的掙扎,再到29軍的悲壯,他見過太多。但沒有一支,敢這樣,以進攻的姿態,在無險可守的平原上,堂堂正正地擺開陣勢,直面帝國一個齊裝滿員的甲種聯隊!
這是挑釁。是對近百年以來東亞軍事格局的狂妄挑釁!是對“帝國陸軍天下無敵”信念的悍然踐踏!
“他們......想在這裡,和我們打一場野戰決戰......”崗村的聲音乾澀,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一絲顫抖。隨即,這絲顫抖被滔天的怒火和屈辱淹沒。
“狂妄!自尋死路!”崗村猛地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眼中兇光畢露,“既然他們想死,我就成全他們!傳令!全軍展開戰鬥隊形!炮兵陣地,前出!目標,敵軍中央及兩翼集結區域!給我用炮彈,把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支那豬,轟回孃胎裡去!”
“哈依!”
保安團陣地,中央偏後,裝甲指揮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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