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原是個賣餅的,桌椅灶臺都是現成的,只是積了厚厚一層油垢。姜蓮姝不嫌,挽起袖子又是一番洗刷。待收拾停當,她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環視四周。
這裡將來會飄滿豆香,就像在秋水鎮一樣。旁邊也確實有一間茶水鋪,只不過店老闆不是胡二孃。
豆苗不負所望,在京城的土裡顫巍巍地探出了頭。兩片嫩黃的子葉舒展開,雖比在秋水鎮時顯得瘦弱些,但終究是活了。姜蓮姝如同呵護嬰孩般照料著它們,除草、鬆土、澆水,一日要看上好幾回。
崔懷瑜天不亮便起身誦讀,夜深了猶自挑燈。姜蓮姝不打擾他,只在灶上溫著簡單的飯食,見他倦極了伏案小憩,便輕手輕腳替他披件外衫。
兩人之間的話依舊不多,但在這稀疏平常的生活中,兩人心頭的溫度都默契的上升著,卻無人挑明。
只是,姜蓮姝漸漸察覺出一些異樣。
崔懷瑜似乎過於警惕了。
起初是夜裡。有幾次,遠處街巷傳來馬蹄聲或巡夜兵卒的腳步聲,即便隔著好幾條巷子,他也會驚醒,迅速吹熄燈燭,屏息凝神直到聲響遠去。
白日里,若是有官兵打扮的人從門前經過,他即便在讀書,也會不自覺地側身,將臉隱在書裡。
還有一次,巷子裡來了兩個查戶稅的胥吏,挨家敲門登記。輪到他們時,崔懷瑜開門應對,言辭恭敬,神色如常。可姜蓮姝就站在他身後,分明看見他神色十分緊張。
待胥吏走遠,崔懷瑜才閂上門,隨即對姜蓮姝露出一個笑容:“有些劫匪常扮做官吏模樣,我被搶過,有些後怕,小心些總沒錯。”
她想起在秋水鎮,他拿出婚書應對王瑞時從容不迫絲毫不怯場,想起他護在她身前撂倒王瑞幾人時乾脆利落。那樣一個人,怎麼會對尋常官吏如此戒備?甚至害怕。
他究竟在怕什麼?
她疑惑,但她沒有問。他不說,她便不問。這是離開秋水鎮那天,她在心裡對自己說的。不過問他的過往,不探究他的秘密。
他們之間,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雖然說現在已經離開秋水鎮,她已不需要靠崔懷瑜當擋箭牌。可誰都沒有說出那句分手的話。兩人就這樣默契的生活著。
豆子一天天長高,抽出翠綠的葉片,開出淡紫的小花。姜蓮姝的小鋪也準備妥當,定下了開張的日子。開張前夜,她將明日要用的豆子泡上,坐在灶前看著火苗出神。
崔懷瑜擱下書卷,走到她身邊坐下:“明日我同你去。”
“不用。”姜蓮姝搖頭,“時間緊張,你專心溫書。鋪子小,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初來乍到,人生地疏,我陪你一日,認認路也是好的。”崔懷瑜停頓了一下,還是堅持說道。
姜蓮姝抬眼看他。灶火的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柔和,另半邊隱在陰影裡,表情深沈。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對胡二孃說的話:“他既是讀書人,家中落難,我便供他趕考”。究竟是怎樣的落難,會讓一個讀書人如驚弓之鳥?
“好。”她終是應了,低下頭,撥了撥灶膛裡的柴,“那明日早些起身,第一鍋豆腐得趕在早市前做出來。”
“嗯。”
夜色漸深,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京城內也只有零星的燈火。姜蓮姝起身回房經過崔懷瑜窗邊時,她瞥見他仍坐在原處,望著京城的方向發呆。他在看什麼?
姜蓮姝沒有打擾,輕輕合上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掌心貼著胸口,那裡,當票與婚書疊在一處,薄薄的,卻好像有千斤重。
……
京城西市邊角那間小小的“姜記豆腐”悄然開張,並未像秋水鎮街口那樣門庭若市,卻也在不知不覺中攪動了些市場。
起初,只是早起趕工的人、上值的吏員,被那股濃烈的豆香味吸引,試探著買上一塊。很快,姜記豆腐的口感,口碑便如長了腳,在西市流傳開來。
有人說,那豆腐白嫩得能掐出水,入口即化,餘味悠長。也有人說,賣豆腐的小娘子,怕不是豆腐成了精,才生得那般水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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