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薇和林芷,正與幾位來府裡做客的別家小姐在涼亭裡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姜蓮姝剛好能聽見。
“……可不是麼,二姐姐身子弱,自打認親那日受了驚,便一直將養著,我們等閒都不敢去擾她清靜。”是林薇的聲音。
一位穿著靛青色衫子的小姐好奇道:“聽說那日祭祖大典出了意外?林二小姐當真無礙麼?”
林芷輕輕嘆了口氣:“二姐姐外傷倒是將養得差不多了,只是……唉,許是先前在民間吃了苦,又在京城經歷了這般變故,心神耗損得厲害。有時我們去瞧她,說不上兩句話她便精神不濟,聽丫鬟說夜裡也常驚醒。母親心疼得什麼似的,什麼補品好藥都緊著她,真叫我們這些做妹妹的看著心疼。”
這些話,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難免覺得這位二小姐雖身份尊貴,卻底子虛,承受不住福氣,甚至上不得檯面。
另一位粉嫩衣裳的小姐把聲音放低了點:“我還聽說她與崔狀元雖是原配,但當初成親的事情另有隱情,是二小姐逼崔狀元與她成婚的。如今崔狀元前程似錦,她這般身子骨,又是在那樣的環境長大,怕是……”
“對啊,聽說皇上都給崔狀元賜婚了,對方可是長公主啊,崔狀元定是有什麼把柄在她手裡,不然誰會拒絕當駙馬呢?”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未盡之言,引人遐想。
林薇立刻打斷,語氣嚴厲道:“快別這麼說。二姐姐與崔姐夫是患難夫妻,情分非比尋常。有時瞧著崔姐夫每日下朝還要來探望,公務那般繁忙,我們做妹妹的,也替姐姐心疼姐夫。”
她們一唱一和,看似維護了姜蓮姝,實則句句都在冷嘲熱諷。
姜蓮姝停在廊柱後陰影裡,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春桃跟在她身後,氣得臉都紅了,忍不住想上前,卻被姜蓮姝一個眼神止住。
“走吧。”姜蓮姝聲音平靜,轉身沿著另一條正好能讓林薇林芷看見的小徑緩緩離開,背影在花木掩映間,顯得格外柔弱。她沒有回頭都直到,身後那涼亭肯定有人看過來,並且臉上還帶著得逞的表情。
回到舒雲閣,春桃關上門,終於忍不住道:“小姐,她們怎能如此!明明是她們害你,如今反倒四處敗壞您的名聲!您方才為何不讓我去與她們理論?難道就任由他們這樣欺負你嗎!我看不過去了。”
姜蓮姝抿了口茶,緩緩說道:“春桃,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小姐,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空講故事呢,再任由他們這樣子下去你的名聲都在京城小姐圈裡臭了。”春桃急得跳腳。
姜蓮姝沒接春桃的話,只望著窗外那幾株開得正盛的玉蘭,慢慢地說:“在秋水鎮那會兒,王瑞第一次堵我豆腐攤的時候,我也不是沒惱過,不是沒想過當場就給他一巴掌。可那天我忍了,只當沒聽見,收了攤子就走。”
春桃楞了一下,她不知道小姐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個。
“後來他又來了幾次,說的話一次比一次難聽,動手動腳。有一次他摸我手,我差點就抄起秤桿砸他腦袋。”姜蓮姝說的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我沒砸。我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跟他說王少爺自重。那天晚上回去,我對著水缸照了半夜,問自己怎麼就那麼窩囊。”
“小姐……”春桃聲音哽咽了。
“再後來,爹孃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藥錢像流水。王瑞他爹派人來提親,聘禮是紅參,是銀子,是綢緞。”
姜蓮姝嘴角彎了彎,“街坊四鄰都勸我應了,說嫁過去是享福,說王家在秋水鎮跺跺腳地都要抖三抖。我跪在爹孃床前,聽他們喘氣都費勁,心裡那點不甘心,像被刀子慢慢磨。”
她轉過頭,看著春桃:“可我到底沒應。我不是怕嫁給他受苦,我是怕我應了,這輩子就再也直不起腰。在攤子前被他輕薄都不敢吭聲的日子,有一次就夠了。我寧願每日天不亮起來磨豆子,也不願對他低那個頭。”
“後來,我碰到了懷瑜,那時他被人追殺,流落田間,我只想的是與他成親來逃避王瑞之流。再後來,爹孃不在了,懷瑜帶我來到京城,走的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我們一起遠遠看著王家的宅子,只說一句來日方長,於是我就這樣逃離了秋水鎮。”
春桃聽的楞住了,這是姜蓮姝第一次對她講她的過往。
“所以後來在京城,鋪子剛開起來那會兒,這事我連懷瑜都沒告訴過,有人來收什麼平安錢,我沒給。他說要讓我開不下去,我也沒怕。在牢裡那會兒,那麼黑,那麼冷,我咬著牙也沒認那莫須有的罪。”
“不是因為我骨頭硬,是因為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你退一步,就得步步退。退到最後,連自己站著的地方都沒了。”
春桃沒想到,眼前這位小姐,竟還有這麼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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