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看似是崔琰一人之過,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
它關乎皇家顏面,更關乎晉棠身為天子的威嚴,絕非尋常宗室子弟間的糾紛可比。
晉棠自然是不可能放過崔琰的。
且不說崔琰膽大包天,調戲竟敢調戲到他這個皇帝頭上,實屬忤逆狂徒,觸犯天威,罪不容誅,單就他在與和安公主爭執時,竟喪心病狂到拔刀砍傷自己親生母親這一條,便是畜生行徑,天理難容。
若是念在什麼“崔家子”、“公主獨子”的份上輕輕放過,莫說皇帝的臉面無處擱,便是這世間最基本的倫常綱紀都要被人恥笑顛覆了,屆時,天下人會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他這個皇帝?
更何況,崔琰自和安公主和離之後,便一直跟著公主生活,這些年與崔家明面上並無多少往來,如今人剛一齣事,崔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以“崔家子”的名義求情,其用意絕非保一個不成器的子弟那麼簡單。
大昭立國以來,歷經數代帝王,對盤踞地方、把持朝政、聯姻結黨的世家極盡打壓之能事,先帝在位時,更是手段頻出,費了多少心力,明升暗降,分化瓦解,好不容易才將世家那不可一世的風頭按了下去,將他們手中的權柄收回中央大半,豈能因崔琰一事,讓這些世家以為有機可乘,重新蠢蠢欲動起來?
只怕保崔琰是假,藉此事試探這個“病弱”皇帝的底線和心思,試探如今朝堂的風向,才是真。
晉棠想起系統,想起那些被迫妥協、身不由己的日子,想起那些仗著有點能量就逼人作惡、視蒼生如草芥的所謂“規則”,心中對世家這種盤根錯節、慣會倚仗勢力威逼利誘的集團,更是厭煩到了極點。
世家與系統,在某些層面上,又何其相似?
思及此,晉棠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坐在下首的蕭黎。
午後愈發傾斜的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在蕭黎輪廓分明、線條硬朗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發沈穩。
那雙深邃的眸子正專注地看著自己,沈靜如水,卻又彷彿蘊藏著萬千鋒芒,在耐心地等待著他的決斷,沒有絲毫猶疑。
一股莫名的衝動悄然湧上心頭。
晉棠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在蒼白得近乎脆弱的臉上,像雪上偶然掠過的微光,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卻又藏著鋒銳試探。
“王叔。”晉棠語調微微上挑,“你說……崔家此舉,是試探朕,又何嘗不是在試探你這位總攬朝政的攝政王?”
晉棠看著蕭黎瞬間變得更加銳利的眼神,繼續緩聲道:“他們想知道,朕這個皇帝,和你這位攝政王,在面對他們這些世家時,態度究竟如何,底線又在哪裡。”
他身體微微前傾,月光色的寬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聲音壓得低了些:“王叔,朕問你,你敢不敢就藉著崔琰這件事,就此跟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撕破臉,真刀真槍地對著幹一場?”
這話問得極其突然,也極其大膽,甚至有幾分瘋狂。
蕭黎聞言,身形未動,臉上的神色卻驟然變得鄭重無比,他深深凝視著明明無比虛弱,眼底卻燃著幽暗火苗的年輕帝王。
沒有立刻回答,蕭黎極其鄭重地站起身,動作間帶起的風,拂動了他紫色王袍的衣角。
然後,在晉棠微微怔住的目光中,蕭黎單膝跪了下去。
只見蕭黎抬起頭,目光堅定:“陛下,臣之權柄,皆由陛下所賜,臣之志向,亦與陛下同心。”
“只要陛下一聲令下,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臣,願為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
蕭黎的聲音斬釘截鐵:“便是陛下要臣帶兵,血洗那些不識時務的世家門庭,臣也絕不會眨一下眼。”
“陛下之劍所指,便是臣兵鋒所向。”
寢殿內一時靜極。
只有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夏蟬,還在一聲聲嘶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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