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夜色濃稠,深沈得化不開,寢殿內只餘一盞角落的宮燈,暈開一小片昏黃暖昧的光域。
晉棠躺在龍床上,睜著眼,瞳孔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渙散,沒有焦點地望著頭頂那片被光影勾勒出模糊金龍輪廓的明黃帳幔。
處置崔琰的喧囂、和安公主悲慟的控訴、以及系統那冰冷刺骨的警告,此刻都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在意識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
身體的疲憊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反覆沖刷著四肢百骸,每一寸骨骼、每一絲肌肉都叫囂著痠軟與無力。
然而,晉棠的精神卻異常清明,腦子轉得飛快。
他來這大昭,已經有一年的光景了。
三百多個日夜,自己也並非全然渾噩地扮演著提線木偶的角色。
系統釋出那些荒唐悖德的任務的同時,也像一隻無形而粗暴的手,強行將大昭王朝華美袍子下隱藏的膿瘡與暗湧,血淋淋地翻出來,攤開在晉棠的眼前。
晉棠像個身不由己又必須保持清醒的蹩腳學徒,在系統的“強制指導”和自身良知的激烈反抗中,跌跌撞撞地觸控著這個龐大帝國看似光鮮,實則千瘡百孔的脈絡。
大昭,並非晉棠原本基於歷史知識想象中那種君主一言九鼎、生殺予奪的專制頂峰。
這裡的皇權,更像是一張由無數利益、血緣、舊例與潛規則精心編織的巨網中央,那枚最耀眼的寶石,它光芒四射,令人不敢直視,象徵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卻也受著無數或明或暗絲線的牽引、制約。
別看蕭黎動榮王只需要一句話,但凡把榮王換成另外的人,蕭黎都無法一句話定生定死,只是那些人都在背後,也不像榮王這般愚蠢。
這些堅韌又無處不在的絲線,其源頭,大多深深紮根於那些盤根錯節、枝繁葉茂、歷經數朝而不倒的世家門閥。
這些大大小小的世家,如同寄生在大昭帝國血脈深處的古老藤蔓,看似依附著皇權這棵參天大樹,謙卑地汲取著陽光雨露,實則它們虯結的根系早已無聲無息地深入帝國肌體的每一寸土壤,貪婪地攫取著養分,甚至在某些角落,悄然取代了原本的秩序。
自大昭開朝以來,哪一任雄才大略的皇帝不想將這些日益壯大的藤蔓斬斷,或至少收歸己用?明升暗降,分化拉攏,聯姻制衡,甚至不乏血腥清洗……手段用盡,一代代帝王前赴後繼。
表面上,到了先帝這一代,世家似乎已俯首帖耳,影響力被壓制到了極限,再也無法與皇權正面抗衡。
但晉棠知道,那不過是假象,是冰山浮於水面的一角。
這一年來,他被迫簽署諭令處理掉的那些所謂“倚老賣老”、“結黨營私”的“忠臣良將”,或是系統強行要他破格提拔、委以重任的“奸佞宵小”,若細細捋去他們背後的關係網,幾乎無一例外,都晃動著某些世家的影子。
要麼本身就是某家嫡系或旁支,他們的姻親故舊、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上下,牽一髮而動全身,要麼就是早早投靠了某一門閥,成了其在朝堂之上的代言人。
利益交織,盤根錯節,真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久而久之,在一次次身不由己的“昏聵”行事與痛徹心扉的反思中,晉棠便明白了,在系統認定的所謂“原劇情”裡,那個最終能攪動風雲、能取晉氏而代之,坐擁江山的“主角”,必然出自某一個或者某幾個聯手的大世家。
所以,系統要他做的,絕不僅僅是當一個遺臭萬年、為劇情提供“合理性”的昏君,更是要親手充當那個“主角”的墊腳石,為其鋪平道路,掃清障礙,並一步步將大昭的根基掏空、蛀蝕。
晉棠要對抗的,從來就不止是那個如同附骨之疽的神經病系統,更是這遍佈大昭朝野上下、底蘊深厚、關係網錯綜覆雜的龐大世家集團。
系統是懸在頭頂明晃晃的刀,世家則是纏繞在腳下,隨時可能令他窒息溺斃的深水泥沼。
思緒至此,晉棠忍不住在心底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
系統這次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用那種蹩腳到近乎侮辱自己智商的方式,試圖騙他去救崔琰,恰恰從反面證明了崔琰身上有鬼,有系統不得不保,或者急於利用的價值。
這麼看來,系統對他這個不聽話、不怕死、甚至開始反過來利用規則漏洞的宿主,所能依仗的手段其實也有限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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