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幹陽楊氏的長公子,楊澈。
楊澈身著雨過天青色的圓領襴衫,衣料是江南進貢的吳綾,光潤如泉,步履間幾乎不見皺痕,唯有袖緣與襟擺隨行動流轉著細密的暗紋浮光,腰間束著鞶革帶,帶上鑲著青玉帶銙,收出挺拔清瘦的身形,佩鉤旁懸著一枚羊脂玉佩,玉穗輕垂,行止間漾開溫潤的瑩澤,端莊中透出世家蘊養的清貴氣度。
楊澈確實很有世家公子的風範,舉手投足之間皆是刻入骨子裡的優雅。
面容俊朗,眉眼舒朗,鼻樑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緋,嘴角似乎天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讓人初見便容易心生好感。
行走的姿態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經過丈量,袖擺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帶起一陣極淡雅的薰香氣息,似是冷梅混合了某種不知名的木質香氣,清冽而不甜膩,在這肅殺壓抑的大殿中,如同一縷不合時宜的清風。
楊澈看起來,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浸淫詩書、教養極佳的讀書人樣子,從容、得體,又帶著點世家子弟特有的對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疏離與矜貴。
然而,蕭黎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卻幾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楊澈行走間,那被衣袍略微掩蓋,卻又在細微處洩露出來的屬於武人的獨特氣質。
那不是刻意擺出的架勢,而是一種融入了骨血的本能。
楊澈的肩膀很平,脊背挺直如松,即便姿態放鬆,核心也穩得像一座山。
他邁步時,腳掌落地的力道均勻而紮實,腳跟先著地,隨即是整個腳掌平穩過渡,帶著協調與力量感,絕無尋常文弱書生可能有的虛浮或拖沓,袍袖擺動間,偶爾能窺見他手腕的輪廓,並非瘦弱,而是骨節分明、蘊含著流暢線條的勁瘦。
蕭黎可以肯定,楊澈這一身看似得體文雅的衣裳下,是拉得動強弓的腰板,是耍得動刀劍的力量。
楊澈絕不像他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那溫和的笑容底下,藏著的是深潭般的難以測度。
這個人,很危險。
蕭黎的直覺在尖銳地示警,他周身的肌肉繃緊了一瞬,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目光更加沈凝地鎖在楊澈身上。
楊澈對四面八方投來的或好奇、或審視、或忌憚的目光恍若未覺,他徑直走到御階之下,在距離蕭黎不遠處停下,姿態無可挑剔地撩袍,屈膝,行禮,聲音清越如玉磬相擊:“臣楊澈,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拜見晉棠,目光恭順地垂落,並未直視天顏,禮儀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晉棠靠在龍椅上,身體深處依舊泛著虛弱帶來的疲憊與寒意,但帝王的威儀卻撐著他,讓他不至於顯露出過分的頹唐。
看著下方跪拜的楊澈,晉棠臉上沒什麼表情,心中是一片冷然的厭煩。
楊澈口稱“臣”,確實,他身有官職。
幹陽楊氏的子弟,如同許多大世家的子弟一樣,憑藉家族廕庇和錯綜覆雜的關係網,無需經過寒門與平民子弟需要擠破頭才能透過的科舉考核,便能在及冠後輕易獲得一個清貴且起點不低的官職。
楊澈如今領的是光祿寺少卿的職,從四品上,品級不低,掌管些宮廷膳食、祭祀供品之類的雜務,實則是個閒差,油水豐厚,事務清閒,更重要的是,這個位置能名正言順地接觸到許多宮廷內侍、各部官員,是個結交人脈、探聽訊息的絕佳位置。
這便是世家的特權,族中子弟做官不需要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自有青雲之路鋪就。
晉棠厭惡這種理所當然的特權,這讓他想起系統曾經逼他提拔的那些無才無德的世家紈絝,這些人一步步蛀空朝堂的根基。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楊澈明面上禮數週全,言辭恭敬,晉棠即便心中再如何不喜,此刻也不會發作,他微微抬了抬手:“楊卿平身。”
“謝陛下。”楊澈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他先是關切地望向御座,語氣真誠,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臣聽聞陛下前些時日聖體違和,心中甚是掛念,今日得見天顏,陛下氣色雖仍需靜養,但目光清正,精神矍鑠,實乃萬民之福,臣亦感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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