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趙佶再開口斥責,韓忠彥雙手持笏,深深躬身,聲音沙啞低沉,滿殿清晰可聞:
“陛下,臣德行有虧,分不清治國本末,不堪宰輔重任,懇請陛下恩准,免臣相位。”
此言落地,整座垂拱殿轟然一震,文武百官無不面露驚色,交頭接耳之聲西起。
御座之上的趙佶亦是一愣,臉上凌厲的怒意瞬間僵住,心中措手不及。
他方才一番詰問,本是敲打韓忠彥、壓一壓朝堂針對高俅的風氣,壓根沒料到對方會首接自請罷相。
一時間竟分辨不清,韓忠彥此舉是以退為進,借請辭博取朝野同情,還是當真內心愧疚、自覺失責。
一旁的曾布立在文官班首,心底暗自感慨,今日這場廷辯,可謂百年難遇的奇景。
方才高俅假意以兩位宰輔心有疑慮為由自請罷官,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過是嘴上作態,專門噁心他與韓忠彥二人,意在挑動君臣相疑。
可韓忠彥此番自請辭相,卻不像是故作姿態,此人天性柔懦守禮,心中一旦生出愧疚,便真有抽身退朝的可能。
曾布心中暗自評判,韓忠彥滿腹詩書,教書育人、坐而論道尚可,身居宰輔調和朝野、權衡輕重,終究是格局不足、心性太軟。
高俅微微側過眉眼,心底掠過幾分意外,不是吧哥們,玻璃心,易碎體質?
話音未落,吏部尚書範純禮大步踏出朝班,手持笏板躬身叩首,高聲勸諫:
“聖上明鑑!韓相素來一心為公,今日不過一時思慮偏頗,絕非存心本末倒置,只是受小人言語蠱惑,還望陛下寬宥!”
御座之上的趙佶卻沉默不語,狹長眼目沉沉落在階下跪伏的韓忠彥身上,一語不發。
方才幾番詰問,韓忠彥本末不分、以德報怨的模樣,早己在他心底埋下芥蒂,罷黜此人的念頭,當真己經生根。
帝王無聲的沉默,如一塊巨石壓滿整座垂拱殿,文武百官大氣不敢出,殿內氣氛瞬間凝滯詭譎。
高俅垂首立在原地,心中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平心而論,韓忠彥為人並無歹毒心機,只是太過迂腐固執,凡事死守紙面道義,三番五次揪著邊事挑自己的過錯,長久下來實在掣肘邊防佈局。
幾番思忖,終究低眉垂目,不開口求情,也不落井下石。
韓忠彥垂著頭,久久等不到官家半句寬慰,瞬間便明白,今日自己一番言論,早己讓陛下心中生出嫌隙,往日君臣相得的情分淡去大半。
他心下一橫,再度深深躬身,聲音沙啞,重提乞罷之請:
“臣見識淺陋,分不清治國本末,不堪總領中書,懇請陛下允臣卸去宰輔之職。”
“韓相!” 範純禮見狀心頭大急,微微側過身,壓低聲音急聲喚他,示意他暫且退讓、莫要步步緊逼。
韓忠彥只是輕輕搖頭,神色決絕,第三次伏身叩拜,再三懇請辭官。
趙佶靜坐御座,靜默良久,終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傳遍大殿:“准奏。”
短短二字落下,滿殿譁然,曾布僵在原地,面色古怪;
範純禮頹然垂手,滿心惋惜;
高俅抬眼望向階下失魂落魄的韓忠彥,心中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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