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忠彥正與範純禮核定三日後大行皇帝下葬的儀軌流程,下人入內稟報,任伯雨、陳瓘二人登門求見。
二人入府落座,將皇城司送來的牒文與密信盡數遞與韓忠彥。
韓忠彥逐頁閱畢,良久默然不語。
半晌,他才抬眼看向二人:
“任司諫、陳司諫,皇城司不循三司常規,徑首將此物送達你等諫臣手中,其意己然分明;
必是官家不欲走常規勘劾流程。
如今大行皇帝下葬在即,依老夫之見,不妨暫且隱忍,待梓宮安葬禮畢,再行上疏彈劾不遲。”
韓忠彥何等老辣,一見是皇城司遞來的密證,瞬間便看透了內裡關節與官家深意。
陳瓘頷首附和:“韓相所言極是。
皇城司提舉高俅亦有此意,特意託人捎來口信,言大行皇帝葬期臨近,近日不宜驟興大獄、攪動朝局。”
韓忠彥聽陳瓘一番剖析,眼底微動,心中對高俅的見識與城府,反倒又高看了數層。
幾人把後事籌謀妥當,任伯雨與陳瓘便起身拱手告辭。
二人本是御史臺正言,身負風聞奏事之責,立身清要,本就不宜久留宰輔私宅,免得落個交結朝臣、私相議事的口實。
二人離去,廳堂裡頓時靜了下來。
韓忠彥端起茶盞,卻未飲下,只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凝著幾分沉鬱。
一旁的範純禮看在眼裡,滿心納悶,不由開口問道:
“韓相何故嘆氣?
官家此番佈局,分明意在裁抑新黨、收攬權柄,於咱們元祐舊人而言,本是天大的利好,該當欣慰才是。”
韓忠彥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低聲吟歎:
“願為五陵輕薄兒,生在貞觀開元時;
鬥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
韓忠彥語氣裡滿是滄桑無力:
“今日置身朝堂漩渦,才算讀懂半山先生當年心境,為何會寫下這般意趣蕭索、看淡廟堂的詩句啊。”
範純禮聞言一怔,有些不解:
“半山先生當年厭於新舊黨爭拉鋸,倦於朝堂紛擾,故而作此避世之詩。
可如今形勢明朗,新黨跋扈日久,官家藉機打壓,肅清朝綱、扶正風氣,是正本清源之舉,何來失意嘆惋?”
韓忠彥緩緩搖頭,指尖輕輕撫過茶盞邊緣,沉聲道:“純禮啊,你只看見了打壓新黨的表面,卻沒看穿官家收權的本心。”
廳堂之內寂然無聲,晚風穿窗而入,拂動簾幔,更添幾分沉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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