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相伴,他時常望見蘇軾時不時低聲咳嗽,氣息虛浮、面色倦怠,暮年體弱的疲態藏都藏不住,心知這位千古文豪己然油盡燈枯,時日無多。
他喉結微動,又一次想提出讓人照顧他的想法:“先生,我可以……”
不等他說完,蘇軾便抬手輕輕打斷,溫和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將一杯溫熱的清茶遞到高俅手中:
“你的心意,我盡數知曉,不必多言。
你如今身居高位,又是官家近臣,一言一行皆被朝野矚目,稍有動靜便會被人無限放大。
我身為貶臣,身份敏感特殊,你切莫為我沾染半分麻煩,徒增非議。”
高俅默然接過茶盞,心底卻是一片微涼。
蘇軾抬眸,靜靜望著他,話鋒一轉,神色漸漸鄭重起來:
“本不欲再與你多談朝堂是非、黨派紛爭,但這幾日相處,我看得出,你對新舊黨政的見解,遠超朝中尋常官員,不偏不倚、通透獨到。
今夜便與你好好探討一番,也算臨別贈言,但願能對你日後立身朝堂、處事為官有所裨益。”
高俅連忙正襟危坐,躬身謙遜道:“先生大才,洞悉世事人心,高俅粗淺愚昧,怎敢在先生面前班門弄斧、妄談朝政?”
蘇軾聞言失笑,輕輕搖頭,眼底帶著幾分調侃:“你這小子,骨子裡圓滑謹慎的性子,倒是一點沒變。”
調侃過後,他斂去笑意,神色肅穆,緩緩道出自己半生為官的本心堅守:
“世人皆將我歸為元祐舊黨一脈,可唯獨我自己清楚,這一生從未依附任何黨派、站隊牟利。
新黨銳意變革,行事激進,苛政擾民、急功近利之時,我便首言反對、上疏勸諫;
待到舊黨重掌朝權,不問利弊、不分良莠,盡數廢除新法、一刀切推翻前政,我亦不肯盲從附和、隨波逐流。
為官一世,當忠於本心,忠於天下萬民,而非忠於某一黨派、某一派系。”
蘇軾字字懇切,句句肺腑,
“凡法度利於百姓、益於社稷,便當留存推行;
凡政令殘害民生、損耗國本,便當首言勸諫、竭力糾偏。
這,便是我畢生恪守的為官之道。”
高俅認真聆聽,沉吟片刻後抬眸:
“先生所言,是大道本心,無可挑剔。
只是晚輩愚見,世事人情,從不能只論黑白、只講本心。
水至清則無魚,朝堂更是如此。
朝中每一道政令、每一項法度,初衷皆是利民富國、安穩社稷,並無惡念。
一如當年半山先生推行新法,本心便是強國富民、振興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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