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意既定,內殿氣氛沉得壓人。
安燾胸中勸諫之言仍堵在喉間,一心皆是慎重兵事、休養民生的思慮,可他抬眼一掃朝班,心底瞬間涼了大半。
宰輔許將立在原處,默然垂立,自始至終不發一語,無意開罪聖意,亦不願貿然摻和邊兵大局。
曾布本就素來支援開邊拓土,如今聖心偏向用兵,他更是安穩立班,靜待國策落定,肯定不會阻攔。
蔡京更不必多說,順勢逢迎、貼合聖心,早己搶先站定立場。
一旁的蔣之奇,雖精於財政、熟悉軍政實務,遇事重利弊算,只是其人素為士林詬病,早年誣告歐陽修一事終究落人口實,風骨不被清流認可。
此刻他亦是斂神靜觀,只在心底默默權衡利弊,不輕易出頭諫阻。
滿殿重臣,竟無一人與自己同道。
安燾視線緩緩遊走一圈,最終落點,竟停在了高俅身上。
殿中眾人皆是朝堂文臣,坐而論道、評議利弊,唯有高俅一身武勳,親赴西疆、親歷戰陣,實打實見過邊關苦寒、士卒死傷、糧草轉運之難。
安燾心中尚存一絲希冀。
河湟新定,瘡痍未復,鹽道初啟,百廢待興。
征討河湟是剿撫小股蕃部、安定邊鄙,可伐夏卻是舉國大動、對決党項百年基業,二者難易、輕重截然不同。
旁人或許只看見開邊拓土的榮光,高俅身在行間,定然知曉兵戈兇險、戰事不易。
他料想,高俅縱然得聖眷深重,也必不願大宋輕言興兵、再耗國力。
就在滿殿沉寂之時,高俅似是察覺到安燾目光,輕咳一聲,終於開口了。
“樞密使多慮了。
陛下決意伐夏,絕非一時興起、輕率用武,皆是連日斟酌邊情、反覆推演局勢後的定策。
且眼下天賜良機,大勢在手,我朝伐夏,勝算極穩。”
安燾聞言,即刻前傾半步,神色鄭重:“高帥所言良機,究竟是何?”
高俅不急不緩,清亮落音:
“西夏大族仁多保忠,感陛下聖明神武、寬仁御宇,心生歸降之志,願舉部內附,歸順大宋。”
一語落地,內殿諸臣盡數怔住。
許將雙目微凝,瞬間沉入思索。
仁多一族乃是西夏頂級望族,手握重兵、盤踞西境,若此人歸降,宋夏對峙格局即刻傾覆。
安燾心頭巨震,先前所有顧慮、所有審慎,瞬間被這突發訊息打亂。
他飛速在腦中推演敵我態勢,盤算西夏防務、邊鎮兵力、山川險要,戰局頃刻截然不同。
蔣之奇亦是眸光閃動,迅速權衡錢糧、軍備、邊地得失,默默核算此番歸降能為大宋省下多少損耗、增添多少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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