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張正常的臉。
她的表情定格著。
眉頭擰在一起。不是皺，是擰——兩道眉之間的皮肉硬生生擠出一條深溝，肌肉從底下鼓起來，像骨頭錯了位。
眼睛瞪著。眼白佔了整個眼眶的三分之二還多。上下眼皮撐到了極限，眼瞼內側的紅肉翻了出來，溼漉漉的，充著血。不是自己睜開的。是被外力掰開的。掰開之後，就再沒合上過。
嘴唇張著。
不是張。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了。
她的嘴裡塞滿了東西。
黃白色的。粗糙的。碎屑從嘴角溢位來，沾在下巴上，有些碎渣子落在嫁衣領口的金繡上面。
米糠。
滿滿一嘴的米糠。兩頰都撐得鼓起來了，嘴唇合不攏，被硬生生撐成了一個變形的“O”。牙齒咬在米糠上面，有兩顆門牙磨出了血絲，粉紅色的涎水從嘴角淌下來，混著糠渣，在下巴上結了一層薄殼。
乾的。
那層殼是乾的。不知道結了多久了。
蘇厭的目光往上移。
她的眼角，在往下淌東西。
不是眼淚。顏色不對。
暗紅的。稠的。從眼角的褶皺裡一點一點滲出來，沿著臉頰往下走，淌過顴骨，淌過嘴角那層乾涸的米糠殼，滴在嫁衣的紅緞領口上。
紅落在紅上面。兩種紅。布料的紅是死的，染出來的，均勻的。那個從眼角淌下來的紅是活的——不對，也不算活。是從什麼東西體內滲出來的。一種是顏色，一種是液體。滴下去，洇開了一小片。
血淚。
蘇厭的胃翻了一下。她忍住了。
那雙眼睛裡的瞳仁縮成了針尖大小。黑的。不動的。那種恐懼不是演出來的。活人做不出這種表情——活人的肌肉會抖，會松，會變。
她的不會。
每一根肌肉纖維都被凝固在了那個瞬間。死前的那個瞬間。定死了。
但她的手沒停。
木梳還在動。一下。一下。從發頂劃到髮尾。勻速的。機械的。和那張臉完全是兩回事。臉上是極致的恐懼，手上是重複的、沒有情感的動作。兩樣東西長在同一具身體上，割裂得讓人頭皮發麻。
不是她自己在梳。
蘇厭看得很清楚。那隻握著木梳的手，腕骨上的筋是松的。五根手指蜷在梳柄上的姿態是被動的——不是“握”，是“被放上去的”。就好像有人把一個死人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硬把梳子塞進去，再從外面推著她的手做這個動作。
一具屍體被操縱著梳頭。
誰在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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