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紅這番輕描淡寫的話,落在鄭大明耳中不啻於重重一拳。虧得他端坐如山,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他太清楚,越是暴怒失態,越顯得心虛氣短。
這個安紅,實在是厲害得緊,一雙眸子彷彿能穿透人心,將他藏著掖著的那點心思瞧得通透。
他在心裡暗罵一聲,難道這女人己經查到了什麼?不可能!
又或者,是林江南那小子多嘴?更不可能!
林江南根本摸不清新發房地產公司的底細,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足以瞞過所有人的眼睛。再者,他自始至終都沒露過半句口風,沒說過建工業園區的資金要挪作他用。
既然安紅敢這麼說,他便不能示弱。
他這個縣長,絕不能讓步,更要讓安紅明白,不把他這個縣長放在眼裡,她這個縣委書記的日子也別想好過。
鄭大明臉上依舊掛著雲淡風輕的笑意,話語裡卻淬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狠辣:“安書記,我這就向周省長請示,要是省裡能派個工作小組下來,考察考察咱們綏江縣這個工業園區到底該不該建,那自然是再好不過。安書記,你覺得呢?”
安紅是從省裡下來的幹部,見過的省領導不在少數,對他們的行事作風也略知一二。主管工業的副省長周志剛,出了名的雷厲風行、敢作敢為。真要是讓工作組下來考察,這工業園區的事,她還真沒十足的勝算。
可話是鄭大明說出口的,她總不能明著反對上級來定奪,更不能把自己徹底反對的態度擺上檯面。思忖片刻,她只能順著鄭大明的話應下來:“嗯,鄭縣長,向上級申請彙報,本就是你的權利。”
鄭大明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丟下一句“安書記,那就這樣”,便起身徑首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安紅一人,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哪裡是請示,分明是赤裸裸的逼迫。
上次縣委常委會,鄭大明是藉著眾人的態度,向她宣告綏江縣誰說了算;今日這番話,則是明晃晃地告訴她,他這個縣長,背後是有省裡的人撐腰的。
安紅迫切地想找個人訴訴苦,掰扯掰扯綏江縣這官場裡的道道,水到底有多深,坑到底有多險,人心裹著的陰謀到底有多詭譎,竟沒一個能真正託付的人。
林江南這小子,算是個異類。亦正亦邪,亦真亦假,臉上帶著幾分赤誠,眼底又藏著幾分算計,可信,卻又不能全信。可眼下,思來想去,也就只有林江南,是緊緊貼著自己的。
畢竟,林江南不靠著她,別說仕途前程,怕是這輩子都得栽在這綏江,翻不了身。
她看得明白,林江南當過張秋陽的秘書,早被趙長坤、唐德利那幫人視作眼中釘,暗地裡使絆子、下狠手,不過是早晚的事。
這麼一想,她摸出手機,終究還是撥了林江南的號碼。
而此刻的林江南,正窩在民政局門口的樹蔭底下,煩躁地等著黃秋燕。
一大早,黃秋燕的電話就劈頭蓋臉砸過來,語氣裡滿是不耐:“上午有時間,趕緊把手續辦了。辦完之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找你的鶯鶯燕燕,我尋我的快活日子,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操,林江南當時就低罵了一聲,二話沒說掛了電話。胡亂扒拉完早飯,便沉著臉往民政局趕,心裡把這個女人罵了千百遍。
黃秋燕今天打扮得格外惹眼,漂亮得晃人,竟比剛結婚那會兒還要出挑幾分。
想起剛結婚的那段日子,林江南心頭就一陣五味雜陳。
二十五歲的年紀,能進縣委大院給縣委書記當秘書,還娶了個如花似玉的老婆,那時的他來說,簡首是人生巔峰。懷裡摟著美嬌娘,眼前鋪著錦繡官途,他一度覺得整個世界都攥在自己手裡。
可誰能想到,才短短兩三年光景,一切就天翻地覆。靠山張秋陽被帶走調查,官場裡這一遭,基本就是宣告徹底垮臺,而他這個跟前的秘書,自然也跟著一落千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