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江走出林江南病房的那一刻,方才心底那一絲對林江南的歉疚,瞬間拋得一乾二淨。
安紅厲聲呵斥、羅和中冰冷逼視,兩人毫不留情的態度,讓他胸中火氣翻湧,幾乎難以忍受。他也是四十多歲的漢子,竟被一個女人當眾斥責,勒令退場,顏面掃地。
他不願再多停留,抬腳大步離開病房,一路走出住院樓,踏出醫院大門。
晚風迎面吹過來,涼意裹著夜色撲在臉上,紛亂的頭腦稍稍清醒。
他回想自己幾十年官場沉浮,一路摸爬滾打,熬過無數坎坷,所求的無非就是出人頭地,坐上縣長的位置。
他一直篤定,憑自己的本事,完全能扛起綏江縣長這副擔子。這個位子原本近在眼前,唾手可得,可此刻他才真切意識到,那曾經觸手可及的目標,已經漸行漸遠,再也抓不住了。張鐵江立在夜風裡,心底的怨憤徹底壓過了愧疚。
人向來都是這樣,最容易姑息自己的過錯,卻永遠容不下別人的冷眼、輕視與分毫敵視。
往日官場相處,他處處隱忍、事事退讓,不是性情溫和,只是彼時沒有觸及根本的利害蛋糕,沒必要撕破臉面、針鋒相對。可如今局勢徹底變了。
前海村的宗族勢力、錢海春一眾族人,是他紮根綏江的根基。從小到大,他受大爺提攜、受族人幫扶,在宗族情義里長大,於他而言,對內講義氣、護族人,是刻在骨子裡的本分。
在他的認知裡,族人爭搶的是政府徵地補償、是開發商的投資紅利,從來不是從安紅、林江南手裡搶私財,和他們的個人利益毫無牽扯,根本算不上多大的過錯。
他心裡不斷自我開脫:族人搶建牟利或許過火激進,可圍毆傷人一事,他從頭到尾毫不知情、未曾授意。就算要追究,他頂多承擔一份連帶監管責任,何至於罪無可恕、一棍子打死?
可羅和中的雷霆震怒、安紅的步步緊逼,沒有半分包容、沒有一絲餘地。
這一刻,他徹底明白,自己和安紅、和市委這邊,早已徹底站在了對立面,再無緩和周旋的可能。
張鐵江正立在夜風裡滿心怨憤、暗自不甘,兜裡的手機驟然刺耳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海浪鎮黨委書記趙增弟。
積壓一肚子的怒火、憋屈與絕望瞬間找到了宣洩口。不等趙增弟開口問好,張鐵江接通電話,扯著嘶啞暴怒的嗓子直接破口大罵:
“姓趙的!你就是個蠢貨!天底下最大的蠢貨!我徹底完了!我栽了,你們誰也別想好過!我第一個就把你拉下來!還有肖春友、龐孝貴,你們這幫人,清一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群廢物!”
電話那頭的趙增弟被罵得一頭懵,滿心委屈、惶恐又無奈,連忙急聲辯解:
“張縣長,這真怨不得我們啊!之前是您親自吩咐,讓我們帶人設卡攔路,死死堵住羅書記、安書記的車,絕不能讓兩位領導進前海村,我們全程都是按您的指令辦事,半點沒敢打折扣、半點沒敢懈怠!”
他語氣帶著滿滿的冤屈與後怕,急忙道出原委:
“我們確實把路封死了,把兩位領導的行進路線徹底攔住了,本來已經穩住局面、壓住了風聲!誰能料到您堂哥張鐵山下手這麼狠、做事這麼絕!居然敢當眾帶人圍毆林江南副縣長,直接把事情捅破天,鬧成了驚天大禍!”
張鐵江根本不想聽他辯解,厲聲呵斥:“放你孃的腿!他只是個村支書,你呢?你是鎮委書記,堂堂一把手!難道你的水平還比不上一個村支書?我說的話,你們到底領會到精神實質沒有?再說前海村裡面,難道就沒有你的地、沒有你的大棚?”
他越說火氣越盛:“大家得了好處,全是狗咬狗兩嘴毛,本來就是一丘之貉,少在我面前喊冤叫屈!”
電話那頭的趙增弟瞬間蔫了,聲音一下子萎縮下去,帶著慌亂無助:“張縣長,那您說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
張鐵江只覺得心力交瘁,滿腔怒火混著絕望,低聲吼道:“你問我怎麼辦?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麼辦!“羅和中親自跑到林江南病房,你真以為林江南只是個不起眼的副縣長?就連羅和中都要讓他三分。他日後是省委黃顯饒書記的乾兒子,或是女婿!”
趙增弟的聲音帶著求饒的意味:“這些內情我們哪裡曉得!我們只想著藉著前海村徵地,從投資商手裡多撈些好處。”
張鐵江心裡清楚,再多爭辯已經毫無意義。他重重嘆了口氣:“你們現在千萬不要輕舉妄動,靜觀形勢變化。”
說完,他不願再多聊,直接結束通話電話。就在這時,一輛公安一號警車風馳電掣衝進醫院大門,刺耳的剎車聲響起,車子猛地停穩。邊江,現任縣公安局代理局長迅速跳下車,急匆匆就要往住院樓裡面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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