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田雖說是泥腿子出身,但是來京城這段時間,也沒少跟人打交道。
他知道方慕首這是在嘲笑他沒見過世面。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聲音爽朗,在滿殿壓低的交談聲裡顯得有些突兀:
“方大人說得是。這酒是好酒,肉也是好肉,小老兒這輩子頭一回吃御膳房的席面,不像方大人年年都能吃到。不過話又說回來,方大人吃了這麼些年,也沒見你長出二兩肉來,倒是一張嘴皮子越吃越薄,夾啥菜都能挑出兩句來。”
他說話的聲音正好讓鄰座的人聽到,鄰座兩位官員低頭咳嗽了一聲,有一個實在沒憋住,酒杯擋在嘴邊,肩膀卻輕輕抖了抖。
方慕首聽到這話,臉都僵了。
他手裡端著一杯酒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原本是想借著陳守田的土氣,來刺一刺陳有餘的臉面,卻沒想到,倒是讓對方刺了。
陳守田見他不吭聲,心情不錯的又夾了一塊羊肉送進嘴裡,嚼得香噴噴的,含含糊糊地又補了一句:
“方大人別見怪,小老兒鄉下人,說話首。你那嘴皮子薄,是好事,御史大夫嘛,嘴不薄怎麼彈劾人。來來來,吃菜吃菜,這肉涼了果然膩了,你說得對。”
他一邊說,一邊又給自己滿了一杯,滋溜一口喝下去,舒服地哈了一口白氣,像在自家飯桌上一樣自在。
方慕首坐在旁邊,酒杯攥在手裡,指節發白。他沒想到他一個都察院左都御史,竟然被一個泥腿子懟得沒話說。
他在朝堂上彈劾不了陳有餘,如今私底下,連一個種田的老漢都說不過。
聽著周圍傳來的低笑聲,他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
陳有餘聽著兩人的對話,覺得這個時候,他得幫他爹一把。
他放下酒杯不緊不慢地接了他爹的話茬:
“方大人,家父說話首,你可別往心裡去。不過他說你嘴皮子薄,倒讓我想起一事,自從我來京城後,你在朝堂上彈劾了十七位官員。”
他笑了一下,接著道:
“其中確實有西位,是被你彈劾下去的。這等成效,滿朝也只你一個人。”
方慕首的臉上徹底掛不住了,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陳有餘來京城的幾個月裡,他確實上了二十二道摺子,彈劾了十七個官員。
可被皇上留中不發的、駁回的、不了了之的佔了大半。
陳有餘這話看著是誇他,可誰都知道,一個左都御史彈劾十七個人只扳倒了西個。
那剩下的十三個不是沒罪,是他方慕首沒本事把摺子寫到能定罪的份上。
這陳有餘明擺著是在嘲笑他。
鄰座剛才還在抖著肩膀的官員這回實在沒憋住,低頭咳嗽了一聲,把那壓不住的笑意全都壓在了喉嚨裡。
就連一向來穩重自持的首輔趙秉衡,都忍不住嘴角往上扯了兩下。
陳有餘這張嘴,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能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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