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正式開席了，皇子們全都坐在御座東側，公主統一在御座西側內廷席位單列就坐，雲蓁身為嫡長公主，穩穩佔著西側宗室頭一席，距離皇上的御座很近，那些宗室王妃、命婦貴女都在她後面。
很快絲竹聲起，舞女魚貫而入，水袖輕揚，踏著節拍在大殿中央旋轉跳躍。
宴席過半，絲竹聲才漸緩，舞女們甩著水袖退下去，皇上端著酒杯站起來，說了幾句勉勵朝臣的話，“諸位愛卿辛苦了”“來年繼續為國效力”，底下的朝臣們齊齊舉杯應和。
客套過後，皇上目光首接落向東側首位的雲哲，隨口發問：“哲兒，你入朝也有些日子了，說說看，對州縣民情，有什麼見解？”
雲哲心裡一慌，平日裡他只顧著拉攏吏部官員、經營朝堂人脈，從來沒靜下心看過州縣卷宗，對底層民情一竅不通。
他只能憑著平日聽來的隻言片語，籠統回覆一些，什麼“州縣官吏當以清廉為本”“民生疾苦需朝廷體察”，聽著都對，但細品之下，一句實在的都沒有，沒有落到民生。
皇上端著酒杯，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而大皇子云哲的這番表現，滿殿重臣全都看在眼裡，心裡默默記下：大皇子眼高手低，疏於實務。
緊接著皇上看向二皇子云修、三皇子云曄：“你們二人近日課業讀到哪部典籍，有什麼心得。”
雲修規規矩矩起身，照著國子監太傅教的標準答案複述，沒有半點自己的思考，說最近學到“為政以德”一章，先生講得透徹，他受益匪淺，中規中矩，挑不出錯也沒什麼出彩的地方。
皇上神色平淡，只是點頭示意坐下，並無讚許。
輪到雲曄，他起身時脊背挺的筆首，聲音雖然還帶著幾分稚氣，但語氣沉穩，沒有半分孩童的侷促。
“回父皇，兒臣近日在讀《漢書·食貨志》和各地風物誌。”
“哦？食貨志？你讀這個做什麼？”
“兒臣前些日子讀到一些關於各地民情的記載，就想著多瞭解一些，”他看了雲蓁一眼，雲蓁端著酒杯，沒有看他。
“兒臣讀到一些地方的田賦過重，百姓不堪其苦，也有地方官員私自加徵稅銀，朝廷屢禁不止，兒臣以為州縣之要，不在官員清廉，清廉固然重要，但清廉解決不了百姓的溫飽。”
皇上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那你說說，解決百姓溫飽靠什麼？”
“靠輕徭薄賦，靠興修水利，靠推廣良種，靠打通商路，讓百姓有糧吃有衣穿有錢花，不必賣兒鬻女。”
殿內安靜了片刻，幾個朝臣對視了一眼，有人微微點頭，從前眾人只覺得三皇子還小，不知資質如何，如今才看清，他內裡藏著遠超年齡的城府眼界。
皇上看著他，目光裡有驚訝還有欣慰，隨即高聲誇讚：“見解通透，思慮周全，不錯。”
雲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臉色陰沉，眼底翻湧著嫉妒和忌憚，不想從前是小看雲曄，雲修倒是沒什麼反應，他本來就不爭，還朝著雲曄笑了笑。
這些內容全是平日裡雲蓁私下給他安排的，雲蓁深知國子監只教聖賢大義，從來不講民間實情，特意從民間蒐羅各類風土、州縣臺賬閒書，每日抽出半個時辰陪他拆解，教他透過文字看民生本質。
雲曄剋制住心底翻湧的歡喜垂首謝恩，坐下來的時候偷偷轉頭看了雲蓁一眼，漆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帶著幾分雀躍。
雲蓁迎著他的目光，唇角彎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微微頷首。
得到姐姐肯定，雲曄嘴角忍不住上揚，又強行壓下去，板起小臉。
這一幕恰好落入角落的宋寒璟眼中，他從始至終獨自靜坐，不和任何朝臣攀談，看著姐弟二人無聲的默契，看著雲曄少年老成下的依賴，那種姐弟之間的信賴與扶持，比任何豪言壯語都動人，冷硬的眉眼不自覺鬆了下來，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沒過多久宮宴散場，雲蓁特意放慢腳步，等到百官陸續離開，又跟著皇上去往養心殿，一路留意到皇上腳步虛浮、面色泛紅，明顯酒意上頭。
入殿後不等皇上吩咐，雲蓁首接示意內侍端上解酒湯，親自接過茶盞遞到皇上手邊，“父皇，喝碗醒酒湯，不然明天要頭疼了。”隨後盯著他一口一口喝完後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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