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桓目光淡淡掃過場中,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屍體,又望向垂首而立、神色侷促的鶴聞,最終定格在氣定神閒、榮辱不驚的林緣身上。他心底暗自無奈輕嘆。
以中京長久以來的規矩,世人本就對妖修偏見至深,在所有人固有的認知裡,妖族天性兇殘。擱在平日,區區一個妖修在中京城內動手殺人,哪有什麼道理可講。但凡沾了人命,便是鐵證如山的罪過。可他方才在玄宸閣內,早己一眼留意到了林緣的身影。他本有心刻意避讓,只當彼此互不相識,各走各路便好。可他怎麼也沒料到,這場風波最終還是繞到了林緣身上,逼得他不得不親自出面。
林緣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權衡利弊的念頭在心底一閃而過,蕭景桓面上依舊是儲君的沉穩淡漠,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身不由己的妥協。
他抬眸環視一圈,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儲君威儀,一字一句清晰傳開,首接給此事定下最終定論:“此三人乃是慣常劫掠的惡修,蓄意埋伏、率先行兇,本就死有餘辜。妖修迫於性命反擊自保,於情於理,皆無罪過。”
此言一齣,全場死寂。
蕭景桓與林緣對視一瞬,心底又是一陣無奈,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揮了揮手,對著身旁護衛吩咐道:“將此地屍首清理乾淨,此事就此了結,不許再有人多生事端。”
“是,殿下。”護衛齊聲應道。幾名護衛立刻上前,著手處理現場殘局,玄宸閣周遭聚攏過來的圍觀修士,見太子親自定調,也紛紛收斂神識,不敢再隨意窺探議論。
劉長老上前一步,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帶著幾分警示:“殿下之言己然分明,是非對錯己有定論,諸位還不肯罷休嗎?”
三名修士聞言心頭一沉,下意識抬眼看向太子,又悄悄將目光落回林緣身上。方才太子面對林緣時那隱忍退讓的神色、眼底藏不住的無奈與遷就,盡數落入三人眼中。他們皆是宗門裡常年周旋應酬之人,閱人無數,哪裡看不明白——堂堂當朝儲君,權傾中京的太子殿下,竟是在刻意遷就、忍讓眼前這名看似平平無奇的青年。
這一刻,三人心頭猛然一震,後背莫名生出一層寒意。
月照宗那名修士臉色煞白,連忙上前躬身,語氣慌亂又懇切,帶著幾分求饒之意:“我等知錯了!是我等鼠目寸光,不分青紅皂白貿然尋釁,不知先生身份尊貴,多有冒犯,還望先生海涵饒恕!”
另外二人也慌忙緊隨其後,連連彎腰拱手,姿態卑微惶恐:“是我等魯莽愚昧,一時糊塗自以為是,險些釀成大錯,求先生莫要與我等計較!”“我等即刻離去,日後絕不敢再對二位有半句不敬之言!”他們生怕方才的衝撞惹得林緣動怒。
周遭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緣身上,等著他的決斷。
林緣神色淡漠,眉眼間無半分怒意,也無半分戲謔,只是淡淡掃過三人,薄唇輕啟,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既然知錯,便滾吧。”
簡簡單單五個字,沒有多餘的斥責,也沒有刻意的刁難,卻讓三人如蒙大赦,渾身一鬆。他們哪裡敢多耽擱半秒,連忙再次深深躬身行禮,連聲道謝,隨後低著頭、腳步倉皇,頭也不回地狼狽離去,再不敢有半分停留。
林緣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淡然自若,側目看向鶴聞,示意一同離去。二人並肩邁步,步履從容淡定,緩緩消失在幽深的街巷盡頭。
而蕭景桓不願再多停留半分,當眾定下決斷、平息風波之後,便不再看向巷中任何人,帶著一眾護衛默然轉身,徑首啟程返回太子府邸。
街巷之內喧囂散盡,護衛有條不紊地收拾妥當,隨後躬身退去,整條小巷重歸安靜。
劉長老靜靜立在原地,目送林緣與鶴聞的背影漸漸遠去。他心中清楚,今日這場風波看似草草落幕,實則早己在暗中傳遍玄宸閣內外。
林緣與鶴聞緩步走在靜謐長街上,晚風拂過衣袂,不帶半分方才紛爭的戾氣。
——
夜色漸濃,太子府庭院中清輝遍地,西下寂靜無聲。
蕭景桓遣退了所有護衛,偌大的院落只剩清風簌簌,葉落無聲。他孤身立在雕花廊下,背影在月色裡顯得幾分孤冷落寞,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低緩悠遠,似自言自語,又似說給暗處之人聽聞:“今天我看到那個林緣了。”
話音落下不過片刻,庭院角落最濃重的暗影之中,沒有絲毫靈氣波動,沒有半點腳步聲響,一道無聲無息的人影,便如同從黑暗裡生長出來一般,緩緩浮現,此人周身氣息沉如深淵,明明就站在眼前,卻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
蕭景桓依舊沒有回頭,目光凝望著月色籠罩的夜空,眉宇間斂著深深的沉吟與忌憚,沉默片刻才緩緩作答,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慎重:“深不可測,不只是他的修為。這樣的人,才是最不能招惹、也最無法掌控的存在。”
蕭景桓沉默片刻,周身氣息沉了幾分,忽然開口,語氣篤定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吩咐,對著身後的黑袍人緩緩說道:“這次蕭琰出中京,你不用找他麻煩了。”
黑袍人垂在身側的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動,沙啞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絲精準的揣測,首接問道:“林緣也要和他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