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腳下的官道越走越窄。
原先平坦寬闊的驛道，漸漸被兩旁瘋長的野草侵吞，路面坑窪不平，車馬痕跡稀疏，天地間只剩下兩道車輪碾過的舊痕，向著北方無盡延伸。風裡帶著涼意，卷著遠處山林的溼氣，吹在人臉上，己有幾分深秋的蕭瑟。
第三天傍晚，殘陽如血，斜斜掛在西邊天際，將天邊雲霞染得一片赤紅。林緣與蕭景並肩行至一處臨江渡口，腳下的路，終於被滔滔江水生生截斷。
江面寬闊得望不到邊際，江水奔湧，浪濤拍打著岸邊礁石，發出沉悶而厚重的轟鳴。水流湍急，卷著渾濁的暗黃色浪花，一路向東衝撞而去，彷彿藏著無盡蠻力。對岸的山巒林木，盡數隱在沉沉暮色與江霧之中，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渡口岸邊，立著一方飽經風霜的青石碑，碑身佈滿風雨侵蝕的痕跡，卻依舊挺拔。上面三個古樸蒼勁的大字，被夕陽一照，泛著冷硬的光：
青瀾江。
“青瀾江。”蕭景輕聲唸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驚歎，轉頭望向身旁的林緣，“林兄，前路被江水攔斷，咱們只能在此乘船過江了。”
林緣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渡口。
這渡口規模不大，卻熱鬧得有些反常。
幾艘老舊的烏篷渡船斜斜靠在岸邊，船板被江水泡得發黑，船伕們赤著古銅色的臂膀，聚在船頭船尾，操著各地口音高聲閒聊，話語裡夾雜著江湖軼事與家長裡短。岸邊搭著一座簡陋卻結實的茶棚，七八位趕路的客人散坐其中，喝茶歇腳，等候渡船。茶棚邊緣，還擠著幾個小攤販，賣熱食乾糧的、編草鞋的、畫符賣篆的，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混著江風與煙火氣，在渡口上空盤旋。
“先歇歇腳，等船來了再走。”林緣淡淡開口，抬腳便朝茶棚走去。
蕭景連忙快步跟上，不敢落後半步。
剛踏入茶棚，一身短打、手腳麻利的跑堂小二立刻滿臉堆笑迎了上來，高聲招呼：“兩位客官裡邊請！是喝茶歇歇腳，還是要住店？咱這兒乾淨暖和，吃食也齊全！”
“喝茶。”林緣聲音不高，“可有現成的吃食？”
“有有有！客官您可算來著了！”小二熱情地將兩人引到角落一張乾淨空桌旁，壓低聲音推薦，“咱這青瀾渡口，別的不敢誇口，江裡現撈的鮮魚那是一絕！剛從水裡打上來，活蹦亂跳，清蒸紅燒都入味，客官要不要來兩條嚐嚐？”
林緣側頭，目光投向蕭景，示意他做主。
蕭景立刻精神一振，朗聲應道：“來兩條！再配幾個爽口小菜，燙一壺熱茶，快些上來！”
“好嘞！客官稍等！”小二高聲應著，轉身一溜煙跑進後廚。
林緣緩緩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茶棚內眾人。
左側一桌，坐著三名腰挎長刀的精悍漢子，一身風塵僕僕，衣襬褲腳沾著泥點與草屑，眉宇間帶著久經江湖的凌厲與警惕，一看便是行走西方的武人。
右側一桌，獨坐一位灰袍道人，頭戴道冠，手持拂塵，雙目緊閉，盤膝而坐，看似閉目養神，周身卻透著一股不易接近的疏離氣息。
靠窗那桌，是一老一少。老者衣著樸素，布料洗得發白，神色沉穩；身旁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眉目清秀，眼神靈動狡黠，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正偷偷打量著林緣，目光裡滿是好奇。
再往茶棚深處，還有幾位身著綢緞、腰挎錢袋的商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交談，話語間盡是路途艱險、生意盈虧的嘆息。
蕭景湊到林緣身邊，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古怪：“林兄，那小屁孩，一首偷偷看你。”
林緣淡淡嗯了一聲，目光未曾偏移，也沒有回頭。
不多時，小二端著熱茶與兩碟香脆花生米快步走來，將碗筷一一擺好。蕭景端起茶杯，仰頭灌了一口熱茶，長長舒出一口氣，連日趕路的疲憊消散了幾分。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林緣的胳膊。
“林兄，你看外面。”
林緣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向渡口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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