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未曾停歇。
青瀾江的雨，素來比別處更烈、更急、更帶著一股摧山裂石的狠勁。豆大的雨點密密麻麻砸在江面之上，濺起層層疊疊的水花，如同萬千碎玉崩裂。江水本就浩蕩，經一夜暴雨沖刷，更是暴漲數尺，渾黃的浪頭卷著泥沙與枯枝，瘋狂拍擊著江岸石堤，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震得人心頭髮沉。
林緣坐在客棧二樓靠窗的位置，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窗沿，目光沉沉望著外面漫天雨幕。
身上那件染滿鮮血的衣袍早己換下，傷口也被仔細清理包紮過，皮肉之痛早己淡去，可心底那股鬱氣，卻像堵在胸口的一塊頑石，沉甸甸壓著，不上不下，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極少動怒。
在太一山上十八年，朝夕與爺爺相伴，老人家溫和沉穩，從未讓他真正動過氣。同門的老白性子跳脫，修為又遠不及他，打鬧嬉鬧之間，他也從不會真的惱了。下山之後一路所見之人，或庸碌、或狂妄、或淺薄，皆不入他心，更不值得他動半分肝火。
可今日。
那個五境修士，跑了。
他一路追斬，刀光如電，硬生生追出數里之地，中途硬生生捱了對方一記開山印，劇痛鑽心，氣血翻湧，可最後，還是讓那人逃了。
逃得乾脆，逃得決絕，連頭都未曾回一下。
林緣指尖微微收緊，放在膝上的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節泛白，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窗外雨絲斜飛，天地一片迷濛，恰如他此刻心緒，沉鬱難散。
房門被輕輕推開。
蕭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走了進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窗邊靜坐的人。
“林兄，喝點湯吧。掌櫃的特意熬的薑湯，說是驅寒暖身，淋了一夜雨，別傷了底子。”
他將湯碗輕輕放在桌角，抬眼悄悄瞥了一眼林緣的臉色，見他眉目沉冷，周身氣息緊繃，便不敢多言，只默默立在一旁。
靜立片刻，蕭景才小心翼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林兄，趙麟給咱們安排的這家客棧還算穩妥，比之前路邊茶棚強上太多。他臨走前特意交代，讓咱們安心住著，一應需求儘管吩咐，有事隨時找他。”
林緣淡淡嗯了一聲，聲音低沉，並未回頭。
蕭景又站了片刻，見他始終不語，只得輕手輕腳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門扉輕闔，室內重歸寂靜。
林緣依舊望著窗外，雨勢未減，天地茫茫，一片溼冷。
——
遙遠東海。
終年不散的濃霧，濃得化不開，濃得吞日月、遮星辰。海面上霧氣翻湧蒸騰，如沸水滾蕩，如墨色暈染，尋常海鳥一旦誤入，飛不出十丈便會迷失方向，神魂被霧所困，最終悄無聲息墜入海中，連一絲聲響都留不下。
可今日，這片亙古翻騰的霧，竟停了。
不是漸散，不是漸淡，而是驟然凝滯在半空，紋絲不動。
並非靜止。
是被一股無形之力，生生定住了。
整片東海之上的濃霧，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凌空按住，凝固在空氣裡，連一絲浮動都沒有，死寂得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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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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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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