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賢樓內，氣氛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
蕭景在堂中來回踱步，腳步輕卻急促，坐立難安。他一會兒抬眼望向窗外那根高懸的木杆，杆上那顆慘白的人頭在風裡微微晃動，看得人心頭髮緊；一會兒又轉頭看向窗邊靜立的林緣，嘴唇動了數次，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窗外的街道空曠得反常。
城門口方向，龍驤軍玄黑鐵騎如墨色長堤，橫亙在大道中央，甲冑森寒，槍戟如林，自昨夜列陣至今，紋絲不動，彷彿一尊尊沉默的鐵鑄神像，將整座城池的出口死死扼住。
林緣斜倚在窗沿，指尖輕叩窗欞，目光平靜地落在長街盡頭。
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幾個百姓低著頭匆匆而過，步履慌亂，不敢多停留片刻。可林緣比誰都清楚，此刻整座城池的暗處，早己暗流洶湧。太微垣的密探、龍驤軍的眼線、混跡市井的散修、各路人馬的探子……無數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這座不起眼的客棧，盯著樓內那個一身黑衣的年輕修士。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場風暴落下，等一個勝負分曉。
“林兄。”
蕭景終究按捺不住，壓低聲音開口，語氣裡滿是焦灼。
林緣端著一盞微涼的清茶，指尖摩挲著杯沿，並未回頭，也未應聲。
“那蘇世子，是打算把我們活活困死在這裡不成？城門封死，街道戒嚴，連半步都出不去，這算什麼道理？”蕭景急聲道，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心頭慌亂。
林緣緩緩放下茶杯，瓷底與桌面輕觸，發出一聲清響，在寂靜的樓內格外清晰。
“他不是困我們。”林緣淡淡開口，目光依舊望著城外方向，“他是在等我。”
蕭景一怔，滿臉茫然：“等你？”
“他在逼我出去。”
林緣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像冰珠落盤。
蕭景眉頭緊鎖，越發不解：“逼你出去做什麼？城外全是龍驤軍，出去便是自投羅網。”
“若我今日不出去。”林緣微微偏頭，眸色沉靜如深潭，“不出一日，訊息便會傳遍大雍疆土——太一真人座下唯一親傳弟子，被朝廷鐵騎困於城中，縮在客棧之內，連正面相對的勇氣都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輕淡，卻帶著一絲冷峭。
“你猜，到時候天下人會怎麼傳？”
蕭景臉色驟然一白，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他是要毀你聲名？”
“不止。”林緣搖頭，“他要逼我出手。只要我在城中動手，他便有光明正大拿我的理由，以擾亂京畿、對抗王師之名，將我拿下。到那時，只要我不死，即便我師父，也難公然對朝廷世子下手，更落人口實。”
蕭景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後背發涼。
他原以為蘇鎮不過是仗著家世權勢蠻橫行事，卻沒想到，此人心思竟縝密至此，步步為營，一環扣一環，連名聲、道義、師徒情面都算得清清楚楚。
“好深的心計……”蕭景喃喃道，看向林緣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擔憂。
林緣忽然輕笑一聲，那笑意清淡，卻不見半分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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