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告訴我，這水庫，姓什麼？”
皮靴底下的泥沙，死死嵌進劉黑子臉頰的嫩肉裡，磨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劉黑子那雙剛才還兇光畢露的鬥雞眼，此刻因為恐懼而劇烈凸起，眼角撕裂出一道刺眼的血絲。
一股濃烈的腥臊味，混雜著水庫乾涸的黃土氣息，從他褲襠裡瘋狂蔓延開來。 他身子抖得像通了電的篩子，冷汗混著泥水流進嘴裡。
“姓……姓陸！姓靠山屯的爺！” 劉黑子張開豁了牙的嘴，泥水混著血沫首往嗓子眼裡灌，聲音抖成了破布條。
那兩條被白蠟杆抽碎的膝蓋骨，在泥地裡扎出兩個觸目驚心的紅坑。
陸野的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沒有一絲多餘的活人溫度。 帶血的白蠟杆在泥地上重重一頓，砸出一聲悶響。
“大河村後山那片三百畝的野狼溝荒地，從今天起，也是靠山屯的。” 陸野的語調平穩得像是在唸判決書，卻透著一股不容忤逆的鐵血強權。
劉黑子痛得渾身痙攣，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哪敢說半個不字。 “給……全給！只要留條狗命，大河村的東西都聽陸爺的！”
陸野刀尖一挑，撕下劉黑子身上的一塊粗布褂子。 白蠟杆的尖端沾著腿上的黑血，硬生生逼著他在這塊破布上按下了血手印。 一份浸透了屈辱與恐懼的割地契約，就此落成。
陸野將那塊血布收入懷中，皮靴從他臉上緩緩移開。 “發個毒誓。”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一百多號殘兵敗將，聲音猶如磨刀石上的刮擦聲。
大河村的漢子們早就嚇破了膽。 不知是誰帶頭，百十來號漢子齊刷刷地跪在爛泥灘上，磕頭如搗蒜。
“俺們發誓，這輩子再敢踏進靠山屯水庫半步，叫俺們全村老少斷子絕孫，天打雷劈！”
“帶著你們的廢腿，滾。” 陸野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
大河村的暴徒如蒙大赦。 幾個還沒斷腿的漢子，架起爛泥一樣的劉黑子，連掉在地上的鐵鍬都不要了。 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逃向漫天黃沙的土路盡頭。
狂風捲過乾涸的水庫大壩，吹散了刺鼻的血腥氣。 遠處，黑壓壓的人群舉著火把，紅著眼眶衝上了土坡。
老支書張衛國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被人攙扶著，手裡死死攥著一把崩了口的柴刀。 靠山屯的老少爺們，今天是抱著全村死絕的決心來搶水的。
但當他們翻過大壩，看清壩底的景象時。 所有人的腳步，彷彿被無形的巨釘，死死釘在了泥地裡。
沒有想象中的血流成河，沒有慘烈的肉搏。 滿地都是大河村遺留的破鞋、折斷的鋼叉，以及一灘灘刺眼的暗紅血跡。
陸野單手倒提著那根暗黃色的白蠟杆。 軍大衣在冷風中獵獵作響，挺拔的脊背宛如一尊不可撼動的鐵塔。 他周身不染一絲塵土，連呼吸都平穩得沒有半點紊亂。
“噹啷。” 老獵戶王大拿手裡的鋼叉掉在石頭上，砸出幾點火星。 漢子們張著乾裂的嘴唇，望著那個猶如修羅般的背影，膝蓋止不住地發軟。
這還是人嗎？ 一個人，一根棍，硬生生敲碎了一百多號暴徒的骨頭！ 這是大山深處走出來的活閻王，是庇護靠山屯的真戰神！
張衛國渾濁的老眼裡，淚水混著額頭的鮮血一起砸進黃土。 他推開攙扶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下大壩，雙腿一彎，就要給陸野跪下。
陸野跨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穩穩托住了張衛國的胳膊。 他將那塊按著血手印的破布，拍在老支書的懷裡。
“水保住了。” 陸野掃了一眼滿臉敬畏的村民，聲音渾厚低沉。 “大河村後山那三百畝野狼溝，以後也歸咱們靠山屯開荒。”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到極點的倒吸冷氣聲。 緊接著，是震徹雲霄的歡呼與嘶吼。 在這缺水少糧的災年，陸野一個人，給全村搶下了活命的龍脈。
……
夜色深沉，冷月如霜。 靠山屯的土院裡，旺財臥在門檻下打著沉悶的呼嚕。
堂屋的火牆，散發著平穩的溫熱。 陸野反鎖上厚重的木門，撥亮了桌上的煤油燈。 他指腹摩挲著拇指上的老繭，呼吸微沉，意念瞬間溝通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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