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海沒有給他接話的機會。
“你們口口聲聲存天理，滅人慾。百姓要吃飯，要治病，要活命，這些也是人慾。若連生民最基本的求生之念都要抹去，詩中的情從哪裡來，聖賢的教化又落在何處？”
臺階上的笑聲漸漸散了。
那名黑臉青年抬起頭，望著沈如海，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沈如海繼續道：“董仲舒談天人感應，原是為了約束君權。到了你們手裡，天理卻成了鉗制百姓，壟斷仕途的鎖鏈。”
“鹽商兼併土地，河堤年年失修，百姓流離失所，你們不去查錢糧，不去量河道，只坐在書院裡訓斥災民不知天理。”
幾名江南學子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們家中有人受過水患，也有人親眼見過災民捱餓。錢鴻說得冠冕堂皇，卻從未替他們解決過半件實事。
“朝廷改考算學與格物，是為了算清國庫盈虧，量清天下土地，造出抵禦外敵的戰船。你們稱它們為奇技淫巧，那邊關將士憑什麼守城，百姓又靠什麼活命？”
錢鴻的鬍子抖了起來。
“你強詞奪理！理學才是天下正統，豈容你在此信口雌黃？”
“正統二字，不能替你答題。”
沈如海望著他。
“學問真偽，要看能否解民生之困，不看誰的嗓門更大。你們把前人文章當成護身符，遇到河堤決口，便說天意如此，遇到國庫虧空，便說百姓不夠虔誠。聖人若在此處，只怕第一個要問罪的便是你們。”
錢鴻退了兩步，冷汗從鬢角落下。
沈如海抬眼看向書院門楣。
“天下文樞西字掛在這裡，不該替任何一家士族守門。讀書人的骨氣，也不該拿來替鹽商和權貴遮醜。”
場中再無人發笑。
那名黑臉青年雙膝落地，朝沈如海重重一拜。
“先生大才，學生受教！”
其餘北地學子紛紛跪下。
“拜見先生！”
人群中，有幾名江南學子低下頭。他們不願承認自己被說服，卻也無法再替錢鴻辯解。
蕭長珩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落在沈如海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個人只憑一番學問，便讓一群自詡清高計程車子閉了嘴。
這是他的大相。
錢鴻看著身後的學子逐漸退開，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名望被踩在溼冷的石階上，終於失去了理智。
“妖言惑眾，我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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