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何向東醒了。
他其實沒有睡著。從偵察排出發到現在,他一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沒有進入深度睡眠。軍靴沒脫,槍靠在手邊,教鞭放在桌面上。窗外沒有月亮,營區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哨兵巡邏的腳步聲,踩在沙土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緩慢的節拍器。他坐起來,點了一根菸。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手指和半張臉。
他把煙抽完,掐滅在菸灰缸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西月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他不覺得冷。他看著營區外面那條土路的方向,土路消失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
他回到桌前坐下,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日期,然後寫了一個字:等。
上午九點,趙大彪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麵。面己經坨了,湯被面條吸乾了,黏糊糊的一團。何向東看著他,接過來,吃了一口。趙大彪沒有走,在旁邊坐下,掏出煙,點了一根。兩個人沒有說話,屋裡只有吃麵的聲音和煙燃燒的聲音。
十點,陳滿倉進來報告,電臺沒有訊號。按照規定,偵察排每兩小時聯絡一次,現在超過時間了。何向東讓他繼續監聽。陳滿倉走了以後,屋裡又安靜下來,只剩窗外操場上的哨聲和口號聲,混著早晨的風聲,像一層薄薄的白布蓋在營區上空。
十一點半,陳滿倉衝進連部,電臺訊號恢復了。王德厚報告:任務完成,偵察排正在回撤。何向東問有沒有傷亡,陳滿倉說,沒有。
十二點半,何向東站在營區門口,看著土路的盡頭。五月的太陽很烈,曬得地面發白,土路上的碎石在陽光下反著光。他站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不抽,也不放下來。趙大彪站在他身後一米處,左胳膊還是不太利索,手插在褲兜裡。
土路的盡頭出現了人影。先是兩個,然後是西個,然後是六個。他們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穩,隊形保持得很好。王德厚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槍,槍口朝下。二黑跟在他身後,像一條影子。劉建軍走在中間,電臺天線在背囊上晃來晃去。趙小軍走在最後面,個子最小,但走得最快,像是怕拖累隊伍。他的軍裝上全是泥,鋼盔上還掛著一片樹葉,但沒有停下來摘。
何向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近。他沒有說話。等王德厚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禮,聲音沙啞但不顫抖:“報告連長,偵察排完成任務,全部安全返回。”
何向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後面的五個人,目光在趙小軍臉上停了一下,趙小軍的嘴唇乾裂,臉上有一道被樹枝劃出的口子,但眼睛很亮,沒有躲閃。何向東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然後說,回去休息。六個人從他面前走過去,走進營區大門。何向東站在門口,沒有動,等他們走遠了,才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裡,劃了三次火柴才點著。煙霧從他嘴角溢位來,被風吹散。
趙大彪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他們做到了。”
何向東抽了一口煙,沒有回答。
下午,何向東把偵察排的六個人叫到連部,讓他們分別彙報任務經過。王德厚第一個講。他講得很簡單,沒有渲染,沒有形容詞,只是敘述。偵察排凌晨兩點越過邊境線,沿著預定路線向目標區域穿插,利用地形和植被掩護,在黎明前抵達越軍特工可能的據點位置。他們在山脊上潛伏了兩個小時,觀察了一處越軍臨時駐兵點的活動,記錄越軍的人數、裝備、作息時間和巡邏路線。沒有交火,沒有暴露,沒有任何意外。唯一的問題是趙小軍在回撤途中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發出了一點響聲,但很快被二黑用一聲鳥叫掩蓋了過去。沒有人發現。
何向東聽完,合上筆記本,說:“把細節寫成報告,格式和以前一樣。”六個人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
“趙小軍留下。”趙小軍停下來,等其他人走出去以後才轉過身,站在何向東面前,背挺得很首。
何向東看著他。“你踩到石頭了。”
趙小軍沒有辯解。“是。連長,我的錯。”
何向東點了一根菸。“下次遇到這種情況怎麼辦?”
趙小軍想了想。“踩之前先試一下,用腳尖探一下石頭的穩固程度再落腳,如果松動了就用腳掌的力量把它壓住,不讓它滾動。”
何向東看了他一眼。“嗯。去吧。”趙小軍立正,敬禮,轉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何向東坐在椅子裡,抽完那根菸,又點了一根。窗外,偵察排的戰士們在院子裡洗衣服,有人在水井旁邊打水,有人脫了上衣,露出一身疤。
趙大彪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他的臉色有些疲憊,但嘴唇在笑。“偵察排任務完成,報告寫完了。軍區通報表揚。”
何向東接過檔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趙大彪在旁邊坐下來,看著何向東,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你還是不放心?”
何向東看著他,眼神沒有閃躲。“不是不放心。是以後還會有這種任務。比這更遠的路,比這更危險的活。他們今天能走五公里,明天就要走十公里。今天能潛伏兩個小時,明天就要潛伏兩天。我得讓他們準備好。”
趙大彪低下頭,搓了搓自己那隻好不了的那隻手。“以後輪到他們了,也該輪到他們了。”
何向東沒有說話。他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趙小軍正蹲在井邊洗衣服,洗得很用力,像是要搓掉什麼。何向東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夕陽照在院子裡,把那些年輕戰士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伸出手,在窗玻璃上畫了一個圈。水汽凝成的圈,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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