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弄了不一會,林登萬突然感覺有人在前面看自己,抬頭仔細看去,不遠處站著兩個宮女,其中一個有點眼熟,似乎是昨晚那打鈴的宮女,才想起四更時跟她說過早上在北廠,沒想到還尋過來了。
此時比晚間看得清楚,那宮女眉清目秀,白天看起來皮膚有點粗糙,但眼睛很大很有神,只是仍有些紅紅的。
那宮女對他招招手,附近有看到的宦官,嘲諷的嗤了兩聲。
林登萬有點緊張的起身走到跟前,那宮女將暖壺遞過來,埋著頭說道,“這暖壺還你吧,你晚上燒水別冷著。”
林登萬沒有去接,看看女子道,“為啥事受罰了?”
宮女眼中流下淚來,偏過頭去沒說話,宮中提鈴這事不是固定差事,一般都是犯錯的宮女幹,這差事無論雨雪風暴都不許停歇,必須徐行正步,從一更到四更,每更行走一遍,若是春秋間還好,最怕的就是冬天的雨雪夜。
過了一會那宮女才幽幽道,“一直擔心家裡遭了韃子,不小心摔壞了貴妃宮裡的物件。”
林登萬嘆口氣,“那你家是何處的?”
“保定府慶都縣關廂的。”宮女眼中又流下淚來,半晌後才抽抽噎噎的道“聽人家說城破了,被韃子殺得好可憐,城裡屍體都沒人埋,也不知我家……”
“人家說的都是傳言,道聽途說當不得真的。”林登萬停頓一下道,“我家在大名府那邊,聽說盧都堂就死在那左近,有人說韃子往哪裡去了,我兩個弟弟都還在家中,也不知訊息。”
兩人默默相對,林登萬把手放下,遮擋在襠部位置。
身後牆邊有人在發出怪叫,那宮女露出些侷促的表情,林登萬趕緊道,“我有同鄉在外邊,我要是能出去,就幫你打聽一下慶都訊息,你家在關廂有沒有街名啥的?”
宮女抬眼看了看林登萬,眼中滿是感激,當下跟林登萬說了街道和姓氏。
林登萬默記兩遍後道,“暖壺你留著吧,晚上提鈴也冷得緊,我那裡還有,你啥時不提鈴了再還我。”
宮女猶豫了一下,把暖壺收了回去,感激的看了看林登萬,跟另外那宮女一起朝西去了。
林登萬站在原地,看著那宮女遠去的背影發呆,直到身後有人叫喊。
“中左門暖閣,送紅籮炭十筐,早上皇上加了兵部奏對,今日平臺等的人多,多留兩個人添炭,過去聽王少監調派。”
林登萬聽到中左門幾個字,全身立刻一抖,趕緊調頭回去,湊近一點想著會不會點到自己,那領頭的看也不看林登萬,點了幾個人徑自走了。
晚班下來白天是沒安排幹活的,做事也是給領班的宦官幹私事,林登萬看暫時無人安排,徑自往市場裡面走去,很快找到一個賣木器的鋪位。
林登萬蹲下去,拿起一個木盆邊看邊道,“晚上有訊息連夜送進宮裡來,說南直隸安慶的一個副將,斬了一百多東虜首級,還有一個是什麼韃子將官的人頭,沒等開宮門就送進宮裡來,說訊息是劉中堂報來的可信。”
那擺攤的宦官低聲道,“皇上怎生說的?”
“都說皇上高興,收到訊息後,昨晚西暖閣的燈亮了整晚,今日平臺奏對原本沒有兵部,早上加了楊嗣昌,估摸著就是要問那南直隸兵馬的事。”
擺攤的宦官皺眉道,“這些事宮裡都傳遍了,誰都知道的有啥稀奇,皇上到底咋說的才是要緊,讓你想法子去平臺暖閣,那些閣老尚書都在那裡等著召對,留心些就能聽到要緊訊息,你若是這般敷衍,主家發起怒來,別說我沒先告誡你……”
“我進不去,平臺裡面燒炭是好差事,不累又暖和,誰家願意讓出來。”林登萬抬眼看看那宦官,“你跟主家說說,宮裡人不管男的女的現下最著急要聽老家訊息,能幫他們忙,我才進得去平臺做事,管平臺暖閣的老公是河間府肅寧縣五里鋪張各莊的的,還有個管事老公是保定府慶都縣關廂的,還有大名府……”
那宦官眼神有點懷疑,但並未打斷林登萬,林登萬心頭有點緊張,正好有其他人過來,林登萬乘機站起走了出去。
走出市場就是北廠的圍牆,突然頭頂上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接著是密集的噗噗聲,林登萬抬頭看去,一群鴿子正從頭頂飛過,鈴聲隨著它們的飛翔傳遍北廠左近。
這些事翊坤宮飛出來的,那裡設有放鴿臺,沒有雨雪的時候就把鴿子放出,領頭的鴿子常常帶有鈴鐺,所以整個皇城都有聽到鈴聲。
林登萬停下腳步,下意識的把手放在襠部位置,仰頭呆呆的看著鴿群,悅耳的鈴鐺聲中,鴿群在皇城之上翩翩翱翔,越過層層宮闕和城牆,在它們的身下,重重殿頂上堆滿白色的積雪,與暗色的城牆形成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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