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
如果這時候開口,萬一他這位叔父依然不願他留下呢?到時候賠了夫人又折兵!何況,這兩次捱罵,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鄭欽再待他好,也比不上親兒子,說不定那些個黃金,最後都白白給了鄭綏之!
鄭崇和轉念一想,誠懇道:“我現在離開,不是叫崔儼認定我心裡有鬼嗎!剛才叔父說,將族妹接了回來,可是有說親的意思?鄭家也許久沒得個喜事了,不如等妹妹完婚吧,也叫我喝杯喜酒!她在瑕丘白白遭了難,我這個做哥哥的心裡難受,我爹孃在世時,就說想要個妹妹……”
提到死去的大哥大嫂,鄭欽心軟,想這個侄子和幾個兒子處得一般,終歸是孤獨,也就準允了。
——
鄭筠入城後的第五日,鄭綏之做東,在瑕丘城南太白湖邊的一處園子設宴,說是筠姑娘受了驚嚇,請上百戲班子,接風洗塵,去去晦氣。
鄭泉之對著那些吞刀吐火,互相比拼蠻力的雜技,把弟弟訓了一頓:“今日到底誰是主角?你別圖自己尋歡作樂,演這一齣角抵戲,嚇著姑娘們。”
在他的心裡,妹妹都是需要呵護的,好的是蒔花作畫,附庸風雅,不像他們皮糙肉厚的粗魯不堪。
但鄭綏之卻反駁:“請些歌姬舞伎才不妥帖,搞得咱們跟那些浮浪公子一樣,只貪圖美色,你看歐陽碧不就這樣把自己……”
正說到要緊,外頭門房大聲唱名——“崔將軍到!”
鄭綏之不說了,吃著南瓜籽,示意鄭泉之快看。
在一院子人的注目下,崔儼徑自走到鄭筠跟前,向她致歉:“鄭小姐受驚了。在下崔儼,暫管兗州軍務,向你賠個不是,來日必定抓住這幫匪徒,嚴加處理,還你一個公道。”
鄭筠看戲正看得津津有味,聞聲回頭,和崔儼視線相撞,被他身上的刀兵之氣嚇得往後縮。
眼前這位將軍,身材修長挺拔,面容神俊無儔,本也該算個俏郎君,但他五官深邃而凌厲,盯著人看時如鷹視獵物,全無半點陳蟬的隨和和遊方雁的瀟灑,實在不為她所喜。
“來來來,這裡坐。”
鄭綏之往旁邊擠了擠,又怕兩人放不開,乾脆拉著一臉迷糊的鄭泉之離席,給他們製造相處的機會。
兩人無話地乾坐了一會,鄭筠渾身不自在,客套地去推果盤,要讓崔儼嚐嚐,崔儼似乎也不耐煩,從懷裡掏出一隻卷軸,啪地拍在了案上,把所有人都嚇得一顫。
“鄭小姐可見過此人?”
那是一幅年輕男子的畫像,落款處並未署名。
鄭筠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下意識抿唇,迴避了崔儼探究的目光。
這個人她是見過的。
那日樊超帶人襲擊車隊,將她綁走後,準備找個地方安置她,那個叫阿辛的追來和他會合,手裡拿著一袋子錢,當時樊超詢問錢從何來,對方朝身後的獵坑裡看了一眼,說:“喏。”
她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也跟著瞥看,只見坑裡橫躺了個死人,臉上發青,胸前中了一刀,一雙三角眼外翻,維持著難以置信的驚訝,還未腐敗的臉則和畫像上的一模一樣。
是阿辛搶劫殺人嗎?阿辛已經死了,找樊超討說法?但現在樊文香還沒救出來,鄭家的事情也未查清楚,要告訴崔儼嗎?
鄭筠絞著衣袖,緊張地問:“這是何人?”
海春不忠,崔儼關門打狗,就是要逼其聯絡上家,以便順藤摸瓜拔出鄭欽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但海春先一步在鄭家的幫助下逃出城,被人滅口,破壞了他的用計,儘管用腳趾頭想,都能想到幫他的人是誰,但卻痛失光明正大清洗的藉口。
這位鄭小姐,來的不是時候又是時候,她在路上為賊人劫持,海春同一日失蹤,賊人又始終沒有抓到,連點眉目也沒有,這兩者間會否有所關聯?只需要將兩件事合情合理勾稽在一起,那麼他依然可以藉著追查綁匪,繼續掃清軍隊裡的奸細。
他的親兵裡,絕不能留鄭欽的人,要留,也要有分寸的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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