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劍寰中》第24回 “如果殺人是為了救人呢?”(2)

作者:姬婼·4個月前

身在門第相重的時代,這些人最痛恨莫過於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被打壓,被限制,無法一展拳腳抱負,而詠桂這首詩恰是太白先生寫來諷刺世人不要抄捷徑走後門的,可謂是正中下懷。

幾位學子又互相吹捧了一番,從詠物,逐漸談到當今朝廷,自不可避免從朝廷的軟弱,嘆談到兗州的失陷和荒年兵禍。

這些人雖沒有顯赫的郡望堂號,但家中尚有富足,自幼不曾直面過戰火,只知道死讀書,如今安逸的生活因為崔儼起兵而被打破,自然群起而攻之。

“那姓崔的兵頭子興戰火兵燹,致百姓流離失所,如今還要屯田招兵,簡直不讓人活,雖說他以清君側為由為崔公翻案,但恕在下愚見,也許這只是亂臣賊子謀逆的藉口。”

“我看崔家族人被斬首東市,一個不冤。”

崔儼一把捏緊酒杯,鄭綏之看到瓷盞上的裂紋,趕忙拉住他,就在這時,劉學子恍然想起被冷落的陳蟬,順口問道:“兄臺以為呢?”

遊方雁的心跳到喉嚨口,他不確定陳蟬是否認出了崔儼,若是發言偏激,恐怕激怒這位兗州政權的實際掌控者,但現在提醒已經來不及,急得他抓耳撓腮。

而另一側,鄭崇和本來和身旁的人小聲交談,佯裝對陳蟬不感興趣,此刻也不禁正襟危坐,露出玩味的笑容。

陳蟬沒有朝崔儼的方向抬眼,沈吟片刻,頂著眾人的目光平靜開口:“與其把責任歸咎於個人,不如說是時代的造化。”

劉學子嗔疑:“兄臺何出此言?”

陳蟬提筆,無外乎八字:“資源搶奪,權利更疊。”

“皇權要對抗世家,中原世家與江南世家矛盾根深蒂固,崔家反不反,其實皇帝並不在乎,但他需要崔家謀反,才能藉機反制曾立下汗馬功勞的軍中重臣,以此鞏固皇室的地位,沒有崔家也會是張家王家,陳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這才是可悲之處。”

“要我說,崔家未嘗不可憐。天下有幾個人在乎真相呢?百姓就更不在乎是非曲直了,世道多艱,百姓只在乎天下大亂,戰火四起,自己 能不能有飯吃,有地方住。”

他聲如玉擲,滿座鴉雀無聲,鄭崇和咬著杯口,斜眼有趣地打量他,崔儼皺眉,鄭綏之結結巴巴說不上話,鄭泉之臉色冷肅,不禁顯出茫然。

陳蟬撂下筆,餘光微微掃過身後的人,話鋒一轉:“但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東傳佛教不是總說善惡因果相報嗎,地獄淨土有別,殺俘屠城,最後一定會下地獄的!”

最後這句話,是故意說給崔儼聽的。

“喂,他……”

鄭綏之用胳膊肘撞了崔儼一下,本來是想提醒他,這個不知道從豐縣哪個山腳旮旯裡跑出來的傢伙,明裡為崔家說話,實際上話裡帶刺,暗罵崔儼是喪心病狂的人屠,但恰逢陳蟬側頭,風吹起一角幕離,他看呆了眼,儼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崔儼半瞇著眼,自打陳蟬坐下開始,目光就沒有從他身上挪開過。

“幸好你戴著幕離。”遊方雁用茶換掉陳蟬身前的酒,難得委婉提醒:“今日在座魚龍混雜,不宜多言,這些學子言辭激進且有失偏頗,你可千萬別當了他們的添頭。”

陳蟬嗯了一聲,坐下吃茶,不再搭話。

“你剛才想說什麼?”崔儼忽然朝鄭綏之發問。

鄭綏之嗯嗯啊啊半天,被鄭泉之踩了一腳,終於回過神來,連忙抓起酒杯幹飲了兩盞,以化解心頭的尷尬。

就在不久前,他還為崔儼睡了陳家公子,覺得天崩地裂,難以接受,並暗暗發誓,自己絕對不會對男的多看一眼,但轉頭就被這位氣質擬比月華的公子給吸引,竟脫口而出:“我是想說……嗯……那個人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說完,他整個人倒侷促起來,一時覺得自己橫刀立馬慣了,叉著腿實在有辱斯文,忙不疊端正身姿,裝起斯文人來。

崔儼臉色很臭,陰陽怪氣道:“眼睛不好治眼睛,腦子不好治腦子。”

“啊?”

鄭綏之以為在說自己,手足無措,抬頭卻見崔儼站了起來,目不斜視向陳蟬走去,並大聲問:“如果殺人是為了救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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