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蟬一直覺得本家和他們之間,關係相當微妙。
“為什麼比不上?如果你覺得生命有貴賤之分,佃客的性命比不上你們大哥,那你們大哥最後又為天子所殺,豈不是應該?”伯靖才不管自家主上和那位陳蟬公子私交甚篤,也不顧陳家兩兄弟感情如何,想說的頃刻便吐露出來:“你們說的這位大人,只是投了個好胎而已,我倒是覺得眾生平等,否則大家也不必同行一路。”
顧芝棠耐人尋味地看了他一眼,彷彿在說,你連我這個僱主也罵了進去,但伯靖和他對視,並沒有退讓,因為這就是他的真心話。陳蟬默默聽著,沒有著急爭論,在瞧見他們之間的眼神交流後,心道,以芝棠的身份,大抵與自己立場相仿。
只有陳稚表現得十分不樂意,罵他是個依靠祖蔭的紈絝也罷,但凡瞭解過陳岱的事蹟,都說不出這樣的話,換作任何一個人,哪怕是陳蟬,搶他的家主之位,他都絕不服氣,但唯獨陳岱,敬畏皆重。
他清了清嗓子,想要給伯靖好好上一課,顧芝棠卻小心地覷了一眼陳蟬的臉色,乾脆停下來,搶白道:“前司空大人確實不一般,有的人三十年不過濁流,有的人九年,就位列三公,並錄尚書事,若沒有蒙難,假以時日,加開府儀同三司,恐怕會成為當朝最年輕假黃鉞之人吧,如此才幹,卻受朝廷通緝,當中恐怕有冤屈。”
自打重逢,不論是去瑯琊郡打探訊息,還是南下救人,顧芝棠默默相伴,兩人從不曾談起陳家叛國謀反一事,如今突然聽他開口,給伯靖解釋,又幫陳岱說好話,像是有心站在他那一邊,陳蟬大受感動,要說崇拜,自己當是比陳稚更崇拜大哥的。
可也在那一剎那,他忽然想起了清河崔氏,想起了或許同樣蒙冤的崔儼,忽然不自在起來。
就這失神片刻,陳稚已經點頭接話,小孩心性一樣攀比起來:“要不是大哥文職入朝,不會武功,不曾領兵,也未曾出鎮地方,恐怕現在都該羽葆鼓吹加賜九錫。”
伯靖嗤笑,說:“傳出去罪名還要再加兩張紙,難怪多到你都記不住。”
陳稚跳腳,和他對嗆:“你知道九錫是什麼嗎?憑本事得來的,怎麼還成我們的錯了,要錯也是皇帝有眼無珠!”想到前途斷絕,既沒有九錫,更沒有開府儀同三司,甚至連性命也可能隨時交代,他又滿腹委屈,只能一股腦怪在皇室頭上。
陳蟬終於受不了這幾個人,頭一次生出不如回瑕丘的心思:“你們在這裡貸款攀比什麼?”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點,並不是所有江湖人都如遊方雁一般,大多數的浪客,對他們天生牴觸,就像世家子弟,也永遠只會和自己利益一致的人感同身受,他無法承認陳岱上位是尸位素餐,更不可能承認被冤的陳岱有罪,但普通人並不瞭解真相,只相信朝廷給出來的證據,伯靖的幫忙也只是仰仗芝棠兄的面子或者酬金。
“阿蟬哥哥,對不起。”陳稚想問貸款何意,跟貸款有什麼關係,但他不敢問,摳著指甲無比焦慮:“我沒說錯吧?他們就是嫉妒岱哥的才華,對不對?你告訴我,不是我們的錯,大哥真的是被冤枉的,被人栽贓陷害,他不是叛國,不是畏罪潛逃,他只是回不來?”
“我沒有答案,一切並沒有你們想象得那麼簡單。”
看他又開始抹眼淚,陳蟬疲憊地說。
吳郡華氏,初為四世家之首,有三定江南之功,隨著中原世家南下,先帝僑置分封,引得南方對這些傖人格外不滿,偏生崔仲宣之流又手握兵權,深得先帝之心,被委任高位,而南方氏族反掛虛職,大權日漸旁落。
先帝駕崩後,華家插手朝政,華太后不肯受其擺佈,借北方士族壓制南方世族,爆發出相當大的政治矛盾
華家倨傲日久,而陳岱又恰好在華靈璧麾下當值,深知華家與太后乃至皇室已近劍拔弩張,心中便生有計較。
現在想來,華家那一陣一定拼命往朝中塞人,而太后對華家子弟相當戒備,大哥應當是抓住了這個機會,經由華家入朝高升。
如果往深了想,他身上或許帶著華家的密令,在介入權利的漩渦後,沒準又私下與太后合作,華家的落幕和陳家的奪魁,未嘗沒有半點關係。
陳蟬嘆了口氣,不敢再琢磨下去,轉而看著伯靖:
“有星皆拱北,無水不朝東,如果我們錯了,皇權也就錯了,但無論是我們錯還是皇權錯,你們都沒有錯,佃客蔭戶也沒有錯,百姓更沒有錯,我為小稚剛才的偏激道歉,你說的對,生命是平等的,上位權鬥,既受簪纓,利益風險自然都該我們自己承擔。”
“我攜了私情,剛才過於武斷,找到司空大人,一切自有分曉。”伯靖也拱了拱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本不該多嘴的。”
大家都沉默下來。
還是顧芝棠率先開口:“世間哪有那麼多對錯,天子也稱不出世間公平,不如就這麼選擇一條自己認定的路,堅持自己的立場,堅定不移地走下去就行,是否能皆大歡喜,全憑天意。”
“恕我直言,天子不會以你們的意志為轉移,你們也不可能站在天子的立場去承認自己不存在的過失,爭吵沒有意義,只要我們知道,我們此番同行的目的是救人就足夠,不願意救人的,就此離開。”
伯靖沒動,陳稚嘆了口氣,不再像剛才那樣尖銳,指了指伯靖腰間掛著的兩隻竹筒:“喂,木頭,那什麼,說得口乾舌燥,借我喝一口行不?”
過了會,伯靖從馬鞍上解下一隻皮囊給他:“那不是酒,這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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