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師不卑不亢:“該是我問你,孔將軍,你到底要怎麼樣?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為什麼非要得一個答案?”
“還不是為了……”
孔晝抬眼,森冷地盯著幾步開外尚未覺察的那幾個摘花女子,驟然止住話頭。
“為了什麼?孔將軍,你可要想清楚,”琴師深吸了一口氣,“打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就註定了生死的立場,不是嗎?”
“是,是……”盤在喉嚨口的話,被他頂了回去,孔晝不善言辭,拳頭抓緊又放,放了又緊,最後盤膝坐下,拄著鐵劍,陰沈地顧左右而言他:“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
“怎會不記得,前中書通事舍人逝世,我前去治喪弔唁,以孤本相贈。”
……
當時孔晝正為他舅舅服喪,站在門外迎賓,接過他遞上來的衣物和典籍,憋了許久就憋出一句:“戶等稅法是你透過華家上表的?”
孔晝微怔,似乎也陷入了回憶。
他的舅舅,一生愛好藏書,從不臧否人物,謹小慎微,生前卻留下了兩句對他人的評價,兩句都與屏風後的人有關——一句乃是此子必成大才,一句乃此子狼子野心。
其實,致襚弔唁並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只是他們第一次說話,在那之前,他因為舅舅破格錄入御林軍,後留於殿前,而對方是得太后青睞而被提拔的天之驕子,出任秘書郎,常出入宮禁,他在殿前已偷看過他許多次。
這些年,他們一同升遷,自己至中領軍將軍,統帥臺城三萬禁軍,而他則位列三公,總攬朝政。
但那皆是過去,就像他說的,他們的身份決定了立場,他們始終擺不脫政敵的陰影。
舉目愴然,似乎連步障上的光影也蒼白了許多。
“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還不鬆口,交代清楚你的計劃,三天後,我會親自把你交給陛下處置。”孔晝強行從回憶中剝離自己,握劍的手一緊,不客氣地扔下最後通告。
“將軍,將軍,十萬火急——”
函使狂奔而來,在階下行禮,孔晝接過書信,就要起身離開,屏風後的盲眼青年輕聲說:“總得賠我一把琴吧,最好是伏羲式的,要紅漆桐木。”
孔晝冷聲道:“要不要再給你配兩個丫鬟?”
“有何不可?最好一個叫侍書,一個叫侍劍。”
“哼!”
屏風後的琴師微笑著,緊閉的雙眸一點點滲出血,順著白淨的臉頰淌到下巴:“別這麼小氣,反正我已毒入骨髓,就快死了,孔將軍,你還欠我五千石糧食,刨除此琴,六年利,也還有三千五百石沒還完呢!”
——
明明水剛過腰腹,但陳蟬怎麼都站不穩,於浪裡沈浮,而兩岸明明近在咫尺,可伸出的手總是落空,始終抓不住一根樹枝。
“陳,陳——稚——”
他張開嘴,剛想呼喊,喉嚨裡咕嚕嚕灌下一口濁水,嗆得他直咳嗽,河道上全是奔走呼救的人,不時有黑漆漆的影子從身側飛快消逝,不知道是溺水的人還是被沖走的石頭和斷木。
他和陳稚分散了,不只陳稚,還有樓一和解駿。為了日夜趕工,他將壩上的人兩班輪換,他倆正好在第二班,此刻想必還在營棚裡睡覺,即便發現問題,也無法立刻趕到。
最重要的一點是,不遠外,便是敵人的騎兵。
是騎兵嗎?是馬蹄陣陣,還是洪水轟鳴?他分辨不出來,耳朵也進了水,堵得他只能聽見自己激昂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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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蔓有野·風鄭《自用引:注:說話有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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